今生一醉始陶然 (第2/2页)
这等情形也不知维持了多久才被我发现的。总之,我确定我是第一个发现这凄惨形状的人。同时,也确定,这九轮秘境的主宰者也真不是一般的狠心。为了一个人,不惜牺牲一切。
看着这无边无际的白骨,那摇曳生姿的曼珠沙华仿佛在狞笑着。滚滚不息的水腐蚀着这个曾经的人间天堂。那玷了血污的、污秽的彼岸之花,是千万臣民的葬地,阴森鬼魅。
我说,珈燏,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他的确是为了临渊放弃了所有,包括他的神位,他的子民。大概他早就追随着临渊而去了吧!为了他不惜让忘川、记川合流,吞噬所有精魂,让世间不再有九轮秘境,让凡尘有了世代轮回。
“你的代价,太大了……珈燏。”我苦笑,指使我的风划破松散湿润的土地,敲凿一条鸿沟,将来去如虹的水引向一处。
那个时候本想就此一走了之,自觉做到这一步、替珈燏收拾了半分残局已是仁至义尽。偏偏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远处高塔上传来一阵呼喊。
有人。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中气十足的人!
谁有这么幸运,能在珈燏毫不留情的手下死里逃生?我往那高塔飞去,只见有人从塔中走出。
那人并不算得上特别,只是他的神态有些特殊。他盯着我看,而我,从他神态中读出了一丝绝望之意。他就宛如遭无情抛弃、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是谁?”我见他并没有打算与我说话,率先拣了个话题问他。
“九轮秘境新任辅神,棣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理会我的问话,抬眸看了我一眼,神情显得有些暗沉。
“你又是何人?”
“司风之神,御神寂。”
“……”他听见我的回答却似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徐步而行。他的身体在发抖,掩在袖中的手也抖个不停。我心中颇有恻隐之意,但知他此时并不需要安慰。我只是站在他身侧,对他露齿一笑。
“九轮秘境就这样没有了。”
他沉声细说,声音也颤抖得不成人样。
“破而后立。没有了正好再建一个新的。”我是一点异议都没有,反正建成怎么样、又毁灭成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哈,这大概又是神祗的冷漠吧!
“恨他吗?”我忽然问道。
“不。该是说,他给了很多人希望。他们叛变,不就是为了能长生不死?这样,或许也满足了他们的部分愿望吧!”棣萌转脸向我一笑,却十足的凄凉。
他表情悠远地看着早已平息的流水,嘴唇兀自在张张合合。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可我从来便是不甘心别人有什么事瞒着我(别听他的,小御爱打听别人的八卦,这可是他的不良嗜好!)。我使风将他的话带自我耳边,这下,总算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为什么要是我呢?为什么唯独落下我一个……
我对棣萌的痛心疾首自问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稍微为自己的麻木而鄙视了一下,我迅速拎起他,将他带往天界。这么重要的事又怎能不上报?况且,珈燏既然有胆量这样做,也一定预料到后果了。我又何必替他的处境为难?
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了。我不想再去陈述它所带来的后果。只能够说一句,九轮秘境幻灭以后,凡人灵魂便没有了局限,他们能够生死循环,直至种族灭绝为止。现在九轮秘境的遗址又再次建立起新界——地狱。棣萌,被天帝任命为狱王。在往后的无数个年月里,从他口中总能听到一个名词。这个名词成了日后神祗们称呼“地狱”的代名词。毕竟这名字总比“地狱”好吧!只是他们都不明白,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了解棣萌的心思。
遗忘之地。好一个“遗忘之地”,我们都被那个人遗忘了。棣萌与我心中所想,如出一辙。
既然这样,没有他的神界留下来已经没有意思了。倒不如,倒不如抛家傍路、作个“异乡人”。
我力排众议,誓要辞去司风之职。结果,天帝再三挽留,最后才首肯。(呃,小御别太过分,自夸也要有个度。以他御神寂历来所作所为,天帝他老人家还恨不得立刻恭送他出天界。当然,小御可不是盖的,天帝还阴不到他,神力、神位自然不会被弄掉。)
自此,我在津山自觅山头,建了竹庐落户于此。津山众多散仙以我马首是瞻。我便浩浩荡荡占山为“王”,踢走了原来的山神,自己来当。
嘿嘿,人间可是个好地方。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在我浪荡在外的时候,我与临渊、珈燏重逢于二月的帝都涅磐城。
重逢那日我已不知是哪一个年代,只知道那时候的临渊已经不是临渊。他是旒光王朝的六皇子,遥或绫。他二人的关系好像并不比以往好到哪处去,唯一可以让我老怀安慰的是,他们似乎走得比过去近了一些。呃,我说的是二人走路时的距离。
当然,我会迫不及待地上前与珈燏相认。并且,死缠着不肯罢休。
我已经不晓得自己逗留在人间有多久了。日子长得让人心慌意乱。我那时还没有收徒弟,一个人在山上过日子,偶尔也会下山到处逛逛。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往日那种纷繁复杂的思绪,却还未料得到,原来我有多么的挂意着他。
不愿意离开,即使见他频频暗示要我离他远一点。可我偏执地不肯让步,厚着脸皮跟在他身边,以我最为不齿的借口——朋友之情,来维系本不存在的关系。
我的死缠不休,最终以他二人的不告而别作了结。我悻悻然回到山上过我的日子。可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他。
三月中旬,我闲里无事,亲手载种了一株异地晚樱,用以打发时间。到了傍晚,我收拾好农具正要进屋之时,看见山岚间隐约有人影闪过。还没等我分神辨认,在散淡的空气之中,我嗅出了曼珠沙华的香气。彼岸之花,撩起了我的思忆。仿仿佛佛间,在迷蒙的薄雾飘忽不定的刹那,我看见有人当空而下。
可以是幻觉吗?我宁愿那只是我一时情思涌动而杜撰的人影,宁愿承认那只是水月镜花、刹那芳华。不要让我再有什么期待,我怕我会因为期望落空而痛徹心肺。
“阿寂,近来好吗?”
我浑身一震,自嘲地回答,“好,再好不过。才没见一月多,何来什么恶耗能令本神不好?”
“呵呵,阿寂你还是一般的幽默呢!”
他轻轻在浅笑,却是扎进我心中、最刻毒不过的情毒。他从雾中走来,一样的风姿、一样的卓约。珈燏,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偏要打搅我自以为是的平静?我只能承认,除了临渊,你再没有对谁仁慈过。
“竟然有闲心来这里找我?从实招来吧!究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压抑住那份冲动莫名的情绪,转过身去,以推门的动作掩饰我此刻再真不过的表情。珈燏永远也不会知道,背对着他的那张脸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掌管这世界的风,还会有什么风不会把我吹来这里?”
我把他引进竹庐,握紧我袖里欲挥向他笑脸的拳头,接着他的话说:
“与其说这些没有养分的话,还不如想想有什么借口才能让我不把你赶出去的好。”
“你的态度怎么那么恶劣?……老实跟你说了吧!我想借你的地方一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怎么会想到要来我这里住?我用心看他的神色,却始终无法看清那双红光潋滟的眼。他整张脸看起来喜气洋洋,可我却丝毫没有被感染。因为他的眸,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答应了让他借宿几晚。可是有一个条件,就是那个舍神,决不能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不,是感应范围。那个家伙太让我恶心了。只要一让我想到,他那双洞穿人心的眼,我便是再饿也会失去胃口的。
三月正是春意盎漾,我累日坐在新种的晚樱树下,散放神力促进它成长。没过几天,它便高可参天。珈燏见了也觉高兴。
后来我对珈燏说,我将天界盛产的美酒偷偷带了一些下凡。于是他便有意无意地怂恿我拿出几坛酒来。我这时才得知,原来他也是嗜酒的,心中不免时常暗自偷笑。
出于好意,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在暮春的某一日,将我珍而重之的酒祭了珈燏的胃。
那一个夜晚,我初见他脆弱无助的一面。他很快便醉倒了,半倚在亭中栏杆之上,脸上有了三分媚色。
可我见着的,远不止他突如其来的妩媚。他惨淡的容颜,才是我真正挂意的、真正想要触及的东西。
他醉了。我也醉了。他醉得说话颠三倒四,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尚且还不能让他随心而喜而悲。他在醉意之中压抑着哭声,低沉得击中了我的心事。我只觉胸中隐隐闷痛,犹自久久不能释怀。
我搂过他的腰肢,他伏在我的肩上。他渐渐低哑了声音,无声地任眼泪如注落下。他的泪,让我震惊不已。我从来未想过他会哭。没有想过。
那样一个坚毅的男子,究竟要怎样才会让他如此心伤?
我挑起他的下颚,端详着他迷离的酡红双颊。低下头,吻下去。他的唇,有着深沉的酒醉之意,冰冰凉凉,却最是惹人醺醺然不愿醒。
如今我也只剩这微末而卑微的爱情。守望着等他发现,哀痛着等他怜悯,执迷着不肯醒悟。何苦?何苦!他一意将心沉轮在临渊身上,我一心把爱寄望在他身边。我们都是输家。输了,却输得无比情愿。
今后,就让我陪着你吧!
你笑不出来,我便代你笑;你哭不出来,我便代你哭。从此,我的白天是你,你的黑夜归我。
今生一醉始陶然,而我,从来便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