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4) (第2/2页)
马皕将梦重温N遍,确保没漏掉任何细节后,突然尿意盎然,人睡觉时最厌烦的莫过于撒夜尿,像乘公共汽车遭遇上落站一样,好好的就得担搁一下。马皕秉承“忍一时风平浪静”的精神,想还是继续睡吧,今夜的事留待明天干。不料那尿在膀胱里造起反来,像陈胜吴广起义,不断壮大其力量,大有破门而出之架势。于是马皕身体遭受剧烈内战,心理和生理斗得一塌糊涂。刚才做梦的甜密犹未散去,马皕怕它与憋着的尿合成“糖尿”,心理崩溃,不得已起床。
厕所在大宿舍外头,且距离甚远,乘公共汔车最为适宜。但没听说过有人乘公车上厕所的,学校不愿开此先例,道是让学生跑步煅炼身体。但现代人惯于安逸,红军长征的毅力早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很多人坚持不到终点,只到中点便草草解决,单指撒夜尿,即使好容易抵达也忙于喘气而忘了撒尿。
宿舍到厕所那段路中点立有一棵百岁槐树,夜晚大家把它当天然屏障,对着它施尿布肥,不料它风烛残年虚不受补,渐渐枯黄,学校愤慨不已——遂在第305条校规“不准乱丢垃圾,不准备随地吐痰”后加上一句:不准随地大小便,只恨没权力修改《中学生守则》,否则定将此创举普及全国。
然而只下禁令而不加建厕所,好比我国一昧严惩盗版而不下降正版之天价,都是治标不治本,大家见老槐树生命垂危,深怀疚意,把滋润对象转向旁边生物园。
近墨者黑,马皕受人影响渐养成“随处大小便”的习惯,况今夜实在憋得厉害,跑来匆匆对墙解手。
解手毕,四面夜色较先前浓重,原来那月亮上住的嫦娥羞见马皕不道德行为,早已躲进浓云里。月球的光毕竟是借太阳的,好比借的钱,用起来格外吝啬,只隔一层云,亮光便十分黯淡。
马皕甫御沉重的负担,轻松返回,蓦然看到宿舍阳台有一人影游动,像是传说中的孤魂野鬼,当下吓得又要急尿。
那游动的影子忽然定住,缓缓抬头,大概是仰望那躲在云里的残月,轻吟道: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声音嘶哑,带点沧桑。十足阿杜的翻版,吟诗的语调悲凉凄楚,与其说看破了红尘毋宁说是看破了红尘的每一个原子。
马皕听出那是海子的诗,暗忖那个是不是海子的鬼魂啊?看来得找他签名。想不到诗歌在人间地位卑微,在鬼界总算也占一席之地。
突然,那鬼影移动,径向马皕走来,马皕吓得非同小可,浑身千万毛孔争先恐后收缩,只疑不是又做梦了,刚好嫦娥由云里探出头,目光像张密得没格子的网铺天盖地撒下来,马皕有幸看清对方,见到一张冷得足以令冷水结冰的脸,竟是庞郁枫。
“梦游!”这个字仿佛两块巨石,把马皕压得呼吸困难,体温受刺激之下变成南方冬天的天气,冷热捉摸不定,梦游的人好比精神病患者,总之会给人一种防不胜防的危机感。
庞郁枫愈走愈近,马皕不经意间发觉他一是睁着眼,二是不像僵尸那般平抬着双手,不具备传说中梦游的基本牲征,心生怀疑,试探着朝他招他,道了声:“嗨……”
庞郁枫没正视马皕,轻轻点头表示答礼,然后从马皕身边经过。
“卜街!原来呢条油仔都系起身屙尿!(广东话,意为:这臭小子,原来这鬼家伙也是起来拉尿的)”马皕心底吼出这句话,但它冲到喉咙立遭封杀,没说出口。方才紧紧收缩的毛孔也如获大赦,猛然恢复原形,因扩张太快,皮肤产生蚁爬之痒。
马皕重新躺回床,感觉遭了莫大的戏弄,然后归根结底还是自已戏弄自己,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活该!
东边角落床板作响,想必是庞郁枫小解归来,数分钟后,鼻鼾声起。
庞郁枫给马皕的印象好像古龙小说的反派人物,似隐藏无数玄机,高深莫测,他劝自己远离香萍,更似在竭力制造远比北京人化石失踪更悬疑的奇闻。听语气,似乎香萍有多少细胞他也了如指掌。马皕曾猜疑他和香萍曾经有过暧昧关系,但他们一个阳光一个阴晦,无论套上任何公式定律亦难以证明这两个极端能连在一起。就好像布什永远不能和萨达姆结拜兄弟一样。
马皕抛开庞郁枫不想——一个男人想另一个男人算什么意思?况且大家又不是很熟。思绪回到十几分钟前的那个美梦里去,为避免明日将此梦遗忘,马皕用慢镜头将美梦再度重温N遍,只恨宿舍无灯光,否则定夤夜将它撰述成文。
美梦没辜负马皕重温2N遍的心思,翌日起床居然晰晰在目。马皕似乎变成了甜菜,含糖量特大,隔了一夜却甜密依旧。从刷牙到做早操,反复又温N遍。
美好的东西想得多了就以为它是真的了。譬如说丧儿的母亲逢人便叫儿子。美梦被重温3N遍后,竟像金庸里的历史,大有以假乱真的能耐。马皕受此影响,到班里差点把香萍唤作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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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天。但天气比夏天还热,南方的四季能叫人感觉到的实际只有夏冬两季。春秋二季夹在两者之间,春天缺乏俗语中的暖意融融,秋天缺乏传说中的悲凉萧瑟,它们仿佛高明的特工,悄悄而来悄悄工作,悄悄离去,没留下明显足迹,功效相当于文章的过渡句,起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无甚特色,可缺它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