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第2/2页)
马皕和呆子进到新华书店,正逢聚在柜台边拉家常的诸多半老徐娘店员笑得摇摇欲倒,脸上的皱纹像干旱的土地放肆地龟裂,厚厚的脂粉像泥巴般噗噗往下掉,双唇血红,张嘴时好似喝血的僵尸,煞是吓人。
没人来招呼马皕他们,马皕他们也不向他们打招咱,径自往里走,只觉这新华书店果然有“尸”店的气氛,里面静得出奇,只有四五个人鬼魅般游荡,或沙沙地翻书。十几条长长的书柜布阵般摆得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幸好仅仅齐肩高,视线能覆盖全局,否则走进去非迷路不可。各书柜顶均有小牌标明该柜书的类别,但上面的字小得走近了还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所以在这里找书好比闹市里找人,除了好脚力还要好视力。
马皕来书店没明确目的,四处漫游,像抓阄儿抓起哪本书读哪本。无意抽出一片薄薄的黄皮书,一看书名——《谁动了我的奶罩》,登时心跳加速,以为是黄书,细看,两行醒目红字跳入眼帘:
《谁动我的我奶酪》姐妹篇
2002年全国畅销书销量高达三千万册
作者马克思。是与马皕同姓,名叫克思的中国人。看那书柜,吓了一跳,见一堆《谁动了我的奶酪》的姐妹:《谁动了我的奶油》、《学会做自己的奶酪》、《我动了谁的奶酪》、《谁敢动我的奶酪》……就差没有《谁动了我的奶奶》或者《谁动了我的奶妈》,作者均是马克思,敢情这厮是卵生动物,一胎生了这么多女儿,再看旁边,有丁远峙《方与圆》的姐妹《圆与扁》、《凹与凸》、《黑与白》;还有卡耐基《人性的优点》的姐妹:《男性的优点》、《女性的弱点》、《人性的点点》……其中有本教人想入非非的叫做《女性的两点》。
呆子过来,看得哑然。马皕冷笑骂道:“他妈的人真像苍蝇,其中一个在什么地方尝了点甜点,其他的都纷纷往那地方飞。”
呆子要找美术书,欲问店员,但四周只有看书的没有卖书的,唯有诳迷宫似的乱走,突见一书柜最高层有一套精美盖装书,那盒子大小仅相当于一台普通VCD机,外表却好比帝王宫殿,镀金镶银,雕龙画风,富丽堂皇,好似要卖的不是书而这盒子。盒边鸡飞狗走的书曰:“世界名著二十部”,右下角定价2500元。呆子不看犹可,一看吓得直往后退。
“马皕,你过来!快过来!”呆子招呼马皕过来分担恐慌。
马皕扔下那本《潘金莲可以说不》,走过来问:“干什么?见鬼了?”
“差不多是了!”呆子咽着口水指向那《世界名著二十部》。马皕看时也吓了跳,几乎要喊抢劫。
呆子说:“你说不是是印错了?印多了一个零!250吧。”
马皕在呆子面前充惯老大,道:“不会错的,人家是‘豪华精装本’,看到没有?这种书都是买来送人的,特别是下属拍上司马屁用得最多,我以前有个同学,因为他老爸是县长,人家就送他一套像这种豪华本的四大名著,你猜多少钱?500呀……妈的!”
呆子怕马皕冲动起来放火烧书店,忙劝马皕冷静冷静,说人家贵不关你事,你不买不就行了,它贵不贵关你什么事?又好奇地望着那盒子,“你说里面的书有什么特别?那些纸该不会是一张张的钞票吧。”
两人打开那盒子,见上面盖有一块白色泡沫板,移开泡沫板,下面一层是黄缎子,掀开黄缎子,下面是一层白布,揭开白布,只见一张白色卡纸,拿开卡纸,下面还有一层蓝色薄膜纸,呆子不可思议地笑道:“这么隐蔽!你说里面会不会是一颗人头什么的?”
马皕说:“人头不至于,荔枝核倒有可能。”
“哦?”
“一层层的剥,不像吃荔枝吗?”说完马皕忍不住为自己的妙言笑两声,以示喝采。
不料呆子一下心血来潮来了句更妙的:“我觉得像在剥竹笋。”又不十分自信,补上两字:“是吗?”一下子把前面一句妙喻的声势杀了一半。
马皕以为呆子在挑战自己,一时语塞,老大不舒服,蓦然灵感袭来,脱口道:“像冬天脱衣服,哈哈!”又怕呆子再来更绝的压倒自己,忙扯断话题,续另一话题,“继续,打开!看看是荔枝核还是什么?”
揭开那层薄膜总算见到了书——这下比马皕想像的顺利了,马皕原以为它下面还有宣纸,宣纸下面又有丝网……
两人从中抽出一本书,前后左右打量终是看不出什么特别名堂,倒是一部洋洋洒洒百来万字的《悲惨世界》只缩得三百来页,充其量只有二、三十万字。再翻其他,都是几乎全球普及的名著,《基督山伯爵》、《飘》、《红与黑》、《堂吉·诃德》诸如此类。其中有本书的封面还居然印错了字,《包法利夫人》变成《法拉利夫人》。
呆子由表及里,转而研究纸质,轻搓纸张,幻想它会不会突然变成一张美金,“这纸的手感好熟悉啊?!”
“是不是跟擦屁股用的一样?”马皕说。
“还真像。”
一不小心,呆子弄烂了一页角,马皕恐吓他说单这页角就值五十块,吓得呆子脸如土色。忙不迭把书塞回盒里。
呆子终于在书店角落的书柜里的角落里看到了几本美术书,同时又为艺术的位置打抱不平,脸呈不悦。马皕这时却提议回校,呆子拿起一本《油画鉴赏》说,花那么多时间才找对,至少要翻两页,否则就像做了几本书的练习题而放弃考试,白白浪费时间。马皕听毕惊讶不已,想呆子考试境界已到了随意所发的地步,难怪他说做梦也考试。
马皕宽限五分钟给呆子,不料呆子看画书好比吸毒,沾上一点还想多一点,渐渐上瘾,不能释手。马皕没呆子那种把书当饭吃的能耐,只觉肚腹像空空,只憋得一团废气,没半点实在的东西。突然马皕觉得这感觉活像现在大学生的脑袋。见呆子已经不可自拔,马皕只好与他作别,一个人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