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李 (第1/2页)
王伯良跪拜了半晌后才听到李鸿章用很重的合肥口音说道:“心田,出洋求学八载而归,辛苦了!若是余者都若心田一般,也不枉文正公与老夫当初费尽心思送你们出洋了……”
王伯良表字心田,这是他在美国的时候让陈兰彬起的,他的父母早亡兄弟三人都是叔父养大。他们一家本来是安徽建德人,早年因为战乱随叔父举家迁往上海,而叔父就在江南制造局技师,叔父的收入也不错,只是叔父一家加上他们兄弟三个就过得有些窘迫了。当初听闻朝廷招募留美幼童一事,叔父本来是想让二弟王仲良去的,不过王伯良刚刚来到这个时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顶替,并且说服叔父让二弟进学,三弟入第三批留美幼童。
“老师言重!伯良受朝廷、老师嘱托出洋留学,八年来一日不敢懈怠,终究学有所成归国为朝廷效命,以期不负文正公、老师当年所望!”王伯良肃容说道。
“嗨!若是你们这些出洋的学生都有你一半,老夫也不就需要操心了!”李鸿章长叹一声,威严清瘦的面庞上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疲惫之色。
旁边坐着的一位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人皱着眉头说道:“前些日子驻花旗国公使陈荔秋来信,藤长长、叶蔓蔓,历数你们这些前往花旗国的官生随所寄居家庭主人去教堂参与礼拜,有的竟信了洋教;有的厌烦华文,且跟着洋人畅言民主,见了官长也不肯下跪;更有甚者官生中容揆和谭耀勋两人剪去发辫……吴子登满腹怨气,陈荔秋亦不可耐,深恐官生中洋毒太深,就是学成归国也必然是无父无君之辈,陈荔秋更忧惧日下花旗国各地排华,官生大多年岁不大怕是要受其所害……”
“愚蠢!”王伯良心中咒骂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昨天求见李鸿章未果和刚才跪拜时老李又让他上前半天没吭声,估计多半是想看看自己头上的这根辫子有没有剪掉,或是其真假辫子所致。在他临走去德国留学之时便与各位能够联系到的幼童千叮咛万嘱咐一些要点,其中剪去辫子是最大之害,朝廷追究起来无疑只有遣送回国一途,若是误己也就罢了,就怕是惹怒朝廷将所有幼童全部中断学业召回国内——自从发生留学经费不足李鸿章千方百计筹集资金供给留美幼童的事情之后,王伯良心中怀疑历史上幼童被中断留学召回国内的原因只有诸如剪辫、信教、与美国女孩谈恋爱等少数几个缘由。
“这位是直隶宣化府知府薛福成薛叔耘!”李鸿章说道:“心田也起来坐吧!去年花旗国伯理玺天德格兰特将军来访曾提及心田乃是留学生之最有才干者,妙笔生花于花旗国报界甚有威望,得益甚多……饶是陈荔秋和吴子登对留学事务局多有怨言,而对心田则是评价甚高……”
对于“美国”和“总统”这些词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可不是后世的翻译,称呼可谓是极为“杂乱”。不过由于美国西部大开发和淘金热有大批中国华工参与,眼见美国国旗如此花哨多称花旗国,有的音译“米利坚”或是干脆“米国”,至于“总统”则是起源于美国,对于国外元首大清帝国的官方文书一律是“伯理玺天德”音译。至于欧洲及其所在各国国名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对王伯良而言有的听过有的则是闻所未闻,只是大体上猜测一番也就明了了。在王伯良耳中听来李鸿章说得是有些别扭,但他也提前通过陈兰彬了解过国内的“行情”,所以不至于听不懂。
王伯良起身弯腰向薛福成深深一辑说道:“先生之名伯良早已心慕已久,当年陈师就曾提及先生的《赠陈主事序》一文,后伯良又得先生《治平六策》、《海防密议十条》两文,洋洋万语言于外交、特科、海军等事切中要害,学生深受启迪,然闻先生曾有《筹洋刍议》十四篇,惜学生已至德意志无人借读深为抱憾!至于花旗国伯理玺天德格兰特将军所言却是有些过誉,学生虽是曾在报纸上为其南方政策张目亦不过是为保我华人利益,可惜花旗国排华已是不可逆转,学生对此深感愧疚……”
李鸿章介绍薛福成是宣化府知府,王伯良却是知道薛福成此时可不是真正的官员,而是李鸿章的幕僚——前世王伯良曾有次得到“公费旅游”的机会,明面上去宁波接受中法战争爱国主义教育,暗地里就是玩上几天,恰巧一段内容就是关于薛福成的,里面明确的说薛福成1884年才得到做官的机会,出任浙江宁绍台道,这个角色正好是中法战争中负责镇海海防,在镇海保卫战中据说击伤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致使其病死澎湖。
王伯良前世出身海军,对于清法战争也是知道一些,而真正具体内容便是在那次“公费旅游”中得到的。也正因为如此在他的计划中清法战争是他的“起手局”,暂且不论到底是不是在薛福成的指挥下要了孤拔的命,对于薛福成这个人他是极为重视的,刚才他说读过薛福成的一些著名文章这倒是真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回国就能遇到薛福成本人。
不过王伯良倒是知晓眼前这个微微发福的薛福成一生大部分都是个幕僚的角色,先是服务于曾国藩,后又服务于李鸿章,只不过好像死在了李鸿章的前面。有着为这两位大佬幕府服务的经验,此人不仅是个有战略观的师爷,更是一个实干家,这从他主持镇海海防抵抗法国远东舰队就能看出来,不过可惜他最后则是走向了外交领域——晚清的外交领域简直就是“天坑”,王伯良与陈兰彬算是师生交情深厚,对他的苦处倒是知晓的比较多些,至于最大的牺牲者莫过于李鸿章,都已经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被甲午战争和庚子惨祸弄了个万劫不复。
“耕耘的《筹洋刍议》确是难得,某家已将其刊印分发各处官员传读……格兰特将军来访多有东山再起之意,若是其再次成为花旗国伯理玺天德,花旗国排华之势或可扭转……”李鸿章说道。
王伯良躬身说道:“还请老师能分给学生一份《筹洋刍议》,对于此书学生求知如渴!”
“心田过奖,此书疏漏之处甚多,幸得相国不弃而已……”旁边的薛福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谦虚了一句:“早闻心田于花旗国报纸频发文章论及花旗国乃至泰西各国时事,花旗国洋人多笃信之,陈荔秋亦是赞叹连连……其实心田文章于上海、香港诸多洋人报纸上亦是多见,每每评论或是争论不休但皆称上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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