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卷_四、雅克·科佩诺尔老板 (第2/2页)
然而,当我们的诗人看见大厅稍为安静一点时,便想出了一条锦囊妙计,以为能挽回局面。
他身旁有一个胖子,看上去很正经,很有耐心。格兰古瓦转过脸对他说:“先生,让他们从头再演一遍,怎么样?”
“什么?”那人问。
“嘿!圣迹剧呗。”格兰古瓦说。
“随便。”那人又说。
回答虽然不是很明确,但对格兰古瓦来说足够了。于是,他亲自出马,竭力装成观众,大声喊道:“从头演圣迹剧!从头演!”
“见鬼!”磨坊的约翰说,“那边他们在喊什么呀?(因为格兰古瓦声音很大,顶得上四个人的喊声。)喂,同学们!圣迹剧不是演完了吗?他们还要求从头演!这可不行!”
“不行!不行!”大学生们都喊了起来,“打倒圣迹剧!打倒!”
可是,格兰古瓦却喊得更响了:“从头开始!从头开始!”
吵闹声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
“司法宫大法官先生,”他对离他几步远的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高个子说,“这些家伙乱叫乱嚷的,难道掉进圣水缸里了?”
司法宫大法官是一种两栖类法官,是司法界的蝙蝠,既属于鼠类,又属于鸟类;既是法官,又是士兵。
他走到红衣主教跟前,心中惴惴不安,害怕大人会发脾气,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为什么观众如此失礼。他说,中午过了大人才到,演员只好不等大人光临就开演了。
红衣主教纵声大笑。
“换成大学校长,我敢肯定,他也会这样做的。您说呢,纪尧姆·里姆?”
“大人,”纪尧姆·里姆回答,“前半场戏我们没有看成,就算了吧。没看还赚了呢。”
大法官问:“让这些家伙接着演吗?”
“接着演,接着演,”红衣主教说,“我无所谓,我可以用这个时间读我的祈祷书。”
大法官走到看台边,挥了挥手,待全场安静后,喊道:“市民们,乡民们,居民们,有人要从头开始,有人要结束演出,为了使双方都满意,大人下令接着演下去。”
双方也只好迁就了。可是,为这事剧作者和观众都对红衣主教耿耿于怀。
于是,剧中人又开始发表议论。格兰古瓦希望观众至少能够听到他作品的后半部分,谁知这个希望也和前面几个幻想一样,很快就破灭了。观众好歹安静下来,可是格兰古瓦没有注意到,红衣主教下令继续演出那会儿,看台上还没有坐满,在佛兰德特使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都是红衣主教的随从。台上演员们正在念对白,门官却隔一会儿就扯着尖嗓门通报一位来宾的姓名和身份,这对圣迹剧产生了极大的破坏作用。
试想,在演出中,在两句诗之间,甚至常常在一句诗中间,插进门官尖利的嗓音,通报诸如:
“雅克·夏莫吕大人,国王陛下在教会法庭的代理人!”
“约翰·德·阿尔莱,见习骑士,巴黎市夜巡骑兵署总管!”
“加利奥·德·热诺依拉克大人,骑士,布吕萨克领主,国王陛下的炮兵统领!”
“德勒-拉古埃大人,国王陛下在香槟省和勃里省的水泽森林巡查官!”
“路易·德·格拉维尔大人,骑士,国王陛下的顾问和侍从,法兰西水军司令,万森树林护林官!”
“德尼·勒梅西埃大人,巴黎盲人院总管!”
等等,不一而足。听到这些,我们会有什么感觉呢?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这奇特的伴奏使得观众难以跟上剧情,而格兰古瓦偏偏认为剧情越来越精彩却没人听,因而心中愤愤不平。的确,这部作品结构之精妙、情节之引人入胜,是无与伦比的。正当开场戏中的四位人物因为没能给他们的继承人找到合适的配偶而走投无路、悲叹不已的时候,维纳斯身穿绣着巴黎市战舰纹章的漂亮短裙亲自出现(veraincessupatuitdea)在他们眼前,她是来向那位要娶世界上最美丽女人的王太子求婚的。宙斯也支持她,因为更衣室里传来了隆隆的雷声。眼看女神就要胜利,直截了当地说要嫁给太子殿下,偏偏来了一位小姑娘,身穿白绸缎,手执一朵小雏菊(隐射玛格丽特·德·佛兰德公主),要与女神决一雌雄。真是曲折的剧情、惊人的突变!一番舌战,胜负难分,于是,维纳斯、玛格丽特和退居后台的四位人物一致同意让圣母马利亚裁决。剧中还有一个精彩的角色,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国王多姆·佩德尔。可是,由于戏中断的次数太多,很难弄清楚他在剧中起什么作用。所有这些人物都是通过那张梯子登场的。
可是,一切都被毁了!所有这些美妙的地方都没有让人感觉到和看明白。从红衣主教进场那刻起,似乎就有一根看不见的魔线把观众的视线从大理石桌拉向看台,从大厅南端拉向西侧。观众像是中了魔法,根本无法抗拒。所有的眼睛紧紧盯着看台、新来的贵宾,他们该诅咒的名字、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服装,不断地吸引着观众的注意力。这真叫人痛心!除了吉丝盖特和丽埃纳德(格兰古瓦拉她们的袖管时,她们有时掉转脑袋来看一眼),除了他身旁那位耐心的胖子,没有一个人在听,没有一个人在看对面的舞台。可怜的寓意剧被观众彻底遗忘了!格兰古瓦只看到观众的侧面。
看着自己用诗歌砌成的这座光辉灿烂的大厦渐渐坍塌,他真是悲痛欲绝。就在刚才,群众因为迫不及待要看他的作品,差点造大法官先生的反!现在他们如愿了,却又不知道珍惜。戏还是那个戏,为什么开场时观众的反应那样热烈?民众的好恶真是变化莫测!刚才他们还嚷着要把大法官绞死呢!格兰古瓦真想不惜一切代价换回那甜蜜幸福的一刻!
门官刺耳的独白终于停止了。贵宾们全都到齐,格兰古瓦恢复了呼吸。演员们勇敢地继续演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袜店老板科佩诺尔先生突然站起来。格兰古瓦听见他发表了一篇可恶的演说,观众们听得聚精会神:
“巴黎市民们,绅士们,我真他娘的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看见那边角落里那张台子上,有几个人好像要打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所说的‘圣迹剧’,一点也不好看嘛。光打舌战,其他什么也没有。我等他们动手都等了一刻钟了,可就是不动手,都是些懦夫,只会用尖刻的话骂来骂去。应该把伦敦或鹿特丹的角斗士请来,那才好看呢!你们就可以看到拳击。‘嘭嘭’的声音在广场上都听得见。可这些人演得糟透了。至少也得给我们跳个摩尔里斯科人的舞蹈或别的什么嘛!人家告诉我的可不是这个。说好有愚人节,还要选丑八怪王。在根特,我们也选丑八怪王,在这方面我们不比你们落后,以上帝的十字架发誓!我们是这样做的:大家聚集起来,就跟这里一样,然后每个人轮流把脑袋伸进一个窗洞里,朝大家扮鬼脸,扮得最丑的就当丑八怪王,大家给他鼓掌。就这样。可好玩呢。你们愿意按我家乡的方式来选丑八怪王吗?总要比听这些人讲废话来劲得多。他们要是也愿意从窗洞里扮鬼脸,他们也来好了。怎么样,市民先生们?我们中间长相难看的男女多的是,够我们按照佛兰德的方式乐一乐了。有我们这些长相丑陋的人就够了,不愁做不出优美的鬼脸来。”
格兰古瓦本想回敬一下,可他是那样惊愕、愤怒和气恼,根本说不出话来。再说,这些市民被这位深得人心的袜店老板称为“绅士”,心里乐颠颠的,听了他的提议更是欣喜若狂,任何反对都无济于事,只好随波逐流了。格兰古瓦用手捂住脸。他不如狄曼特斯画中的阿伽门农幸运,可以用斗篷蒙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