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卷_二、鸟瞰巴黎 (第1/2页)
二、鸟瞰巴黎
刚才,我们对巴黎圣母院作了一番修复,试图让读者看到这座奇妙教堂的原貌。我们把它在十五世纪仍然存在、现在已消失殆尽的美妙之处的大部分作了扼要的介绍。但是,我们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圣母院钟楼顶端可以鸟瞰当时巴黎的全景。
钟楼的厚墙上有一道很陡的螺旋梯,沿着黑洞洞的楼梯摸索而上,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居高临下充满阳光和空气的一个平台上(共有两个平台),这时,一幅美丽的图景尽收眼底。这真是一种独特的景致!读者如果有幸见过一座完整而清一色的哥特式城市,就不难想象了。这样的城市如今还有一些:巴伐利亚的纽伦堡,西班牙的维多利亚;甚至还有一些小城市,像布列塔尼的维特雷、普鲁士的北豪森,假如它们被完整地保存下来的话。
三百五十年以前的巴黎,十五世纪的巴黎,就已经是一座大城市了。我们巴黎人一般都误认为,巴黎的地盘在十五世纪以后才有很大的扩展。其实,路易十一以来,巴黎也就扩大了三分之一多一点。而且,应该说,面积上的收获无法抵偿美学上的损失。
众所周知,巴黎诞生在形似摇篮的古老小岛上,现在称做老城区。小岛的河滩就是它最早的城墙,塞纳河就是它最初的护城河。连续几个世纪,巴黎一直囿于小岛,南北各有一座桥,每座桥上都有一个桥头堡,既是门户,又是堡垒。右岸的叫大堡,左岸的叫小堡。后来,也就是第一王朝统治时期,由于小岛过于狭窄和拥挤,巴黎便跨过塞纳河向两岸进军。于是,在大堡和小堡以外,第一座城墙和城楼开始侵入塞纳河两岸的田野。那道古城墙在上个世纪还有一些遗迹,如今只剩下回忆和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几处地名了,如博代门,或叫博多耶门,也叫巴戈达门。城市从中心不断向外扩张,房屋越造越多,这股洪流漫出城墙,渐渐侵蚀、损毁和吞没了城墙。菲利普-奥古斯特为了阻挡这股洪流,修建了一道新堤坝。那是一圈高大结实的城楼,把巴黎囚在里头。以后的一个多世纪内,在这个盆地里,房屋越来越多,鳞次栉比,好像水库里的水那样往上涨。房屋开始增加高度,盖了一层又一层,你高我更高,就像压缩液体向上喷发,谁都想使自己的脑袋高过邻居,以便能多得到一些空气。街道显得越来越凹陷,越来越狭窄。所有的空地都造了房屋,最后一块空地也被挤满了。于是房屋越过菲利普-奥古斯特城墙,就像越狱的囚犯欢快地杂乱无章地撒到平原上。它们在那里安营扎寨,开辟花园,过着悠然安逸的日子。从一三六七年起,城市向郊区扩展得更加厉害,有必要造一座新城墙,尤其在塞纳河右岸。于是查理五世造了一座新城墙。但是,像巴黎这样的城市是不会停止发展的,也只有这样的城市才会成为首都。它们好比是谷地,汇集着一个国家的地理、政治、道德和智慧,汇集着一个民族的全部习俗,也可以说这里是文明之井,或者说是地下水道,商业、工业、智慧、居民,一切与一个民族的活力、生命和心灵有关的东西,都在这里过滤、沉积,一点一滴,世世代代,绵延不绝。于是,查理五世建造的城墙遭到了菲利普-奥古斯特城墙同样的下场。十五世纪末,城市又开始超越围墙,向外扩展,郊区也就跑到了更远的地方。到了十六世纪,查理五世城墙好像越来越往后缩,越来越陷进古老的城市中,因为一座新城正在城外兴起。因此,简单地说,早在十五世纪,巴黎就已经摧毁了三座城墙。这些城墙都环绕着同一个中心,可以说,早在叛教者朱利安时代,在大堡和小堡身上就已经萌芽了。这座强大的城市先后撑破了四道城墙,就像孩子逐渐长大,撑破了往年的旧衣裳。在路易十一时代,可以看到一个个倾塌的旧城楼高耸在房屋的汪洋大海中,恰似洪水中冒出的一个个山巅,像是旧巴黎被新巴黎淹没后残留下来的群岛。
此后,我们不幸地看到巴黎又有一些变化,不过,也就跨越了一道城墙。那是路易十五建造的。这座污秽猥琐的城墙同建造这座城墙的国王十分相称,也值得诗人这样歌唱:
巴黎高墙环绕,人民怨声载道。
在十五世纪,巴黎依然分为三个截然不同各自独立的城区:老城、大学城和新城。这三个城区都有各自的面貌、专长、习俗、特权和历史。老城在小岛上,最老也最小,是另外两个城区的母亲,夹在她们中间,打个比方说,就好似一个小老太婆夹在两个身材高大的美丽姑娘中间。大学城位于塞纳河左岸,从图尔内尔城楼延伸到内斯尔城楼,前者在今日的酒市,后者在现在的造币厂。大学城的围墙深深嵌入朱利安当年建造公共浴池的那片乡野。圣热内维埃芙山被围在城墙里面。这座高低起伏的城墙的最高点是教皇门,大体上是现在先贤祠所在的地方。新城在塞纳河右岸,是巴黎三个城区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它的堤岸断断续续,有几个地方仍是河滩,沿着塞纳河而下,从比利塔楼延伸到树林塔楼,就是说,从今日的丰谷仓延伸到杜伊勒里宫。这四个塔楼中,图尔内尔和内斯尔在左岸,比利和树林在右岸,正是塞纳河切断首都城墙的地方统称为“巴黎四塔楼”。新城区比大学区更深入乡野。新城区城墙(查理五世城墙)的最高点在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这两个地方至今未变。
正如前面所说,巴黎这三个城区各自成为一座城市,但都各司其事,有失完整,离开另外两个城区就不能生存。它们的外貌各不相同。老城区有很多教堂,新城区有很多宫殿,大学城有很多学校。如果把旧巴黎那些别出心裁的次要特点和随心所欲的道路捐税撇在一旁,不理会混乱不堪的市政管辖权,而只是从总体上泛泛而谈,那么可以说,城岛属于巴黎主教,右岸属于巴黎市长,左岸属于大学校长。巴黎总管统辖一切,他代表王室,而不代表市府。老城有巴黎圣母院,新城有卢浮宫和市政府大厦,大学城有索邦神学院。新城有菜市场,老城有中心医院,大学城有教士草场。大学生们在左岸,如果在他们的牧场犯了罪,要在城岛的司法宫受审,在右岸的隼山处刑,除非大学校长觉得大学比国王强大而出面干涉,把犯罪的学生要回来在校园内绞死,因为在自己人中间绞死,是学生们的一个特权。
(顺便提一笔,学生们的特权——有的要比这更令人愉快——大多是通过造反和暴乱向国王索取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人民不造反,国王是不会开恩的。关于人民效忠国王这一点,一份古老的文件中直言不讳地写道:“市民从效忠国王中获得了许多特权,但他们曾多次造反,时常表现出对国王的不忠。”)
十五世纪,巴黎城圈内的塞纳河上有五个小岛:卢维埃岛,那时岛上有树木,现在只剩下柴火了;牛岛和圣母岛,这两个岛是巴黎主教的采邑,荒无人烟,只有一间破房子(十七世纪,这两个岛合而为一,建成了一个新岛,现在我们叫它圣路易岛);最后是城岛和牛渡岛,牛渡岛位于城岛的末端,后来消失在新桥斜堤下面了。那时候,城岛有五座桥,三座在右边——圣母桥和换钱桥是用石头做的,磨坊主桥是用木头建的;左边有两座,小桥是用石头建的,圣米歇尔桥是用木头建的。桥上都有房屋。大学城有六道城门,是菲利普-奥古斯特建造的,从图尔内尔塔楼数起,相继是圣维克托门、博代门、教皇门、圣雅克门、圣米歇尔门、圣日耳曼门。新城也有六个城门,是查理五世建造的,从比利塔楼数起,依次为圣安托万门、寺院门、圣马丁门、圣德尼门、蒙马特尔门、圣奥诺雷门。所有这些城门都固若金汤,也很漂亮,美观的外表并不有损它的威力。城墙下有一条又宽又深的壕沟环绕整个巴黎,冬汛期间,沟里水流湍急;水来自塞纳河。夜里城门关闭,城市两头的塞纳河河面上用几根粗铁索封锁住,巴黎就可以高枕无忧睡大觉了。
鸟瞰巴黎三镇,无论老城、大学城还是新城,都呈现出一张错综复杂、难解难分的街道网。然而,第一眼看去,你会感到这三个部分是一个整体,两条平行的长街几乎笔直地展开,中间既无隔断,也无干扰,自南至北贯穿三镇,与塞纳河垂直,把三镇连接起来,使它们浑然一体,不停地把这个城区的居民输入、注入、倾入另一个城区,使三镇合而为一。第一条街左起圣雅克门,右至圣马丁门。在左边的大学城叫圣雅克街,在老城叫犹太街,在新城叫圣马丁街,两度跨过塞纳河的分别是小桥和圣母桥。第二条街从大学城的圣米歇尔门走向新城的圣德尼门,左岸那段叫竖琴街,城岛那段叫木桶街,右岸那段叫圣德尼街,塞纳河左河汊上的那段叫圣米歇尔桥,右河汊上的那段叫圣德尼桥。尽管名称繁多,叫法不一,其实始终是两条街。它们是母亲,衍生出无数*街。它们是巴黎的大动脉,三个城区的所有血管都要从这里输入或输出血液。
除了这两条横贯巴黎、为整个首都所共有的主干道外,新城和大学城各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马路,与两条“主动脉”成直角交叉。这样,在新城,可以从圣安托万门直达圣奥诺雷门;在大学区可以从圣维克托门直达圣日耳曼门。这两条大马路与那两条主干道交叉,构成一张网的总脉络,巴黎的各条街道都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放射开来,组成一张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巨大街网。此外,细看这张难解的网络图,可以辨别出两个密集的宽街道群,一个在大学城,一个在新城,犹如两大束鲜花在那几座桥和那几道城门之间灿烂开放。
这张平面几何图上的一些东西,今天依然存在。
那么,一四八二年从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巴黎,会看到怎样的一幅景象呢?下面我们试图作一番描绘。
游人气喘吁吁地爬上钟楼,首先会被一片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广场、尖塔、钟楼弄得眼花缭乱。山墙、锐角屋顶、墙角塔、十一世纪的石头金字塔、十五世纪的石板方尖碑、城堡主楼一无点缀的圆形主塔、教堂布满装饰花纹的方塔,大的、小的、笨重的、轻盈的,一股脑儿涌到你眼前,让你目不暇接。昏眩的眼睛久久凝视这一望无垠的迷宫,无论是有着彩绘雕刻门面、木头屋架、扁圆大门、楼层外伸悬突的最普通的民房,还是当时还矗立着一排柱廊式高塔的王家住宅卢浮宫,无一不独具匠心,合情合理,俏丽多姿,巧夺天工,无一不闪烁着艺术的光辉。当眼睛渐渐适应这纷然杂陈的建筑物时,可以分辨出几个主要的群体。
首先是老城。索瓦尔那本书尽管废话连篇,但有时也不乏优美词句。他写道:“城岛宛若在塞纳河上顺水航行的一只大船于河中陷入泥沙搁浅而成。”前面我们说到,在十五世纪,这条大船被五座桥系在河的两岸上。城岛的形状与船相似,这也引起了纹章学家的兴趣,因为据法凡和帕斯基埃记载,巴黎古老的盾形城徽被破译成船,是因为城岛像只船,而不是因为诺曼人围攻巴黎。对那些破译纹章的专家来说,纹章好似一道代数题,好比一种语言。中世纪后半叶的全部历史都记述在纹章上,正如前半叶的历史记述在罗曼式教堂的象形符号上一样。这是继神权象形文字之后封建政权的象形文字。
因此,城岛首先头朝西、尾朝东地展现在你眼前。面向船头,只见古老的屋脊鳞次栉比,圣小教堂后殿的铅皮圆顶高耸其间,好似大象滚圆的臀部,上面矗立着钟楼。只是这座钟楼的尖顶设计最大胆,装饰最精美,木工最细巧,外形最凹凸不平,可透过镂空的圆锥形塔顶观望天空,这是任何钟楼所不及的。圣母院门前,有三条街汇入漂亮的前庭广场,广场四周有古老的房屋。南侧可以看见中心医院,它的正面皱巴巴,阴沉沉,屋顶布满了脓疱和疣子。接下来,你把左右东西都看一看,在城岛狭窄的地盘上矗立着二十一座教堂,钟楼高耸入云,建造的年代各不相同,形状和大小也不尽相同。圣德尼-迪帕教堂的钟楼是罗曼式的,又低又矮,且被虫蛀坏了,称做“海神的监狱”,而圣彼得-奥伯和圣朗德里两座教堂的钟楼细如针尖。圣母院背后,北边是它的内院及哥特式回廊,南边是半罗曼式的主教府,东边是“滩地”的荒凉尖角。在这密密麻麻的房屋群中,一座座王宫的屋顶好似戴了一顶顶石制的镂空主教帽,那上面的窗户清晰可辨,同时,还可以分辨出查理六世时期巴黎市赠给朱韦纳尔·德·于尔森的那座官邸。再过去,可以看到帕吕市场一座座用沥青抹顶的简陋棚屋;再远些,是老圣日耳曼教堂新造的半圆形后殿,一四五八年延伸到弗夫街上;此外,还可以看到一个行人熙攘的街口,一根竖在某街角上的耻辱柱,一段菲利普-奥古斯特时代铺设的漂亮石板路面,路当中划了马行道(这段石板路在十六世纪被难看的碎石路面取代,美其名曰“同盟马路”),还可以看到一个荒凉的后院,楼梯上有一个半明半暗的角楼,这种盖在楼梯上的角楼在十五世纪屡见不鲜,今天在布尔多奈街上还有一座。最后,在圣小教堂的右侧是司法宫;西头,一群塔楼依水而坐。老城的西角上坐落着御花园,园中大树参天,牛渡岛隐而不见。至于塞纳河,从圣母院钟楼顶上俯视老城两边,几乎看不见河面。塞纳河消失在大桥下面,而大桥又消失在房屋下面。
这些古老的大桥上布满房屋,屋顶看上去发绿,水汽使它们过早地长满了青苔。你把视线越过那几座桥,远眺左岸的大学城,映入眼帘的第一幢建筑是一群低矮粗壮的塔楼,那就是小堡,门洞大开着,吞没了小桥的一端。把目光从东到西、从图尔内尔塔楼到内斯尔塔楼扫视一遍,你会看到一长排民房,雕花椽子,彩色玻璃,楼层重叠;俯视路面,一垛垛山墙犬牙起伏,不见尽头,但时常被一个街口切断,有时露出一座石头公馆的正面或墙角。这些公馆连同它们的院子和花园、厢房和正屋,踌躇满志地置身于这群密集狭窄的民房中,有如达官贵人置身于一大群平民百姓之中。在沿河马路上,有五六幢这样的公馆,一头是洛林公馆,它和贝纳丁修道院共有图尔内尔塔楼旁边的大院墙;另一头是内斯尔公馆,它的主塔楼作为巴黎的边界,它那黑糊糊的三角形尖屋顶一年中有三个月把红彤彤的夕阳切成八字形。
此外,塞纳河这一边的商业远不如那一边发达,大学生要比手艺人更喜欢喧闹,更喜欢成群结队地上街闲逛。严格说来,大学城这边只有从圣米歇尔桥到内斯尔塔楼这一段才有堤岸,其余部分要么是光秃秃的河滩,如贝纳丁修道院以东的河岸;要么是一大片房屋,屋基浸泡在水中,例如两座桥之间的地带。从早到晚,沿河都传出洗衣妇的喧闹声,她们叫着,说着,唱着,用力捶打着衣裳,跟现在的情形一样。这是巴黎一桩不小的赏心乐事。
大学城看上去浑然一体。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房屋高度密集,结构千篇一律。那数不胜数的屋顶有棱有角,此起彼伏,几乎都是同样的几何图形,从高处看去,好像是同一物质的结晶体。街道像是变幻无常的沟壑,但并没有把这一大片建筑群分割得七零八落。四十二所学院相当均匀地散布在大学城,比比皆是。这些美丽建筑的屋顶五花八门,赏心悦目,但万变不离其宗,与周围比它们低矮的普通屋顶一样出自同一种建筑艺术,归根结底,是同一种几何图形的平方或立方演算的结果。因此,这些学院的屋顶使整体显得杂而不乱,补其所缺,又不使整体显得臃肿。几何学就是讲究和谐。此外,还有几幢漂亮的公馆散布在左岸的民房群中,豪华的屋顶高踞于民房秀丽的顶楼之上。内维尔公馆、罗马公馆、兰斯公馆,现在已不复存在;克吕尼府邸今天依然矗立在那里,这令艺术家感到欣慰,可是,几年前,有人愚蠢至极,竟把它的塔楼砍掉了。克吕尼府旁边有一座罗马式宫殿,它有漂亮的圆顶拱门,那是朱利安建造的公共浴场。还有许多修道院,跟那些公馆一样漂亮,一样豪华,但更能显出对宗教的虔诚,看上去更庄重肃穆。首先吸引你注意力的是贝纳丁修道院和它的三座钟楼;还有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它的方塔至今还在,但其余部分均已被拆毁,确实令人痛惜;还有索邦神学院,既是学校,又是修道院,如今只剩下叹为观止的中殿和圣三会教士们修道的那个美丽的内院了;索邦旁边是圣伯努瓦修道院,就在本书出完第七版,还尚未出第八版的时候,有人居然在它的院墙内草率地盖了座剧院;还有方济各会修道院,三座巨大的山墙并肩而立;还有奥古斯特教派修道院,造型优美的尖塔犹如锯齿形山峰矗立在巴黎的这一边,由西数起,这算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内斯尔塔楼。事实上,那些学院是修道院与尘世沟通的中间环节,介乎公馆和修道院之间,朴素而优雅,它们的雕刻装饰不像宫殿那样轻浮,建筑风格不像修道院那样严肃。在这些建筑中,哥特艺术得到了尽善尽美的发挥,华丽和朴素都表现得恰到好处,可惜,如今它们几乎荡然无存了。大学城里教堂云集,个个灿烂辉煌,从圣朱利安教堂的半圆拱顶到圣塞弗兰教堂的尖顶穹隆,展示了各个时代的建筑风格,这些教堂高耸于其他房屋之上,仿佛要在这和谐的整体中再增添一分和谐似的,时时刻刻从周围无数犬牙交错的山墙群中冲出来,展现出锯齿状的尖塔、镂空的钟楼,或像针一样纤细的尖顶。这种尖顶式样其实是锐角形屋顶登峰造极的夸张表现。
大学城地面起伏不平。东南角的圣热内维埃芙山犹如一个硕大无朋的灯泡,从圣母院钟楼上朝那里眺望,你会看到一幅美丽的景致:一条条街道(现在叫“拉丁区”)狭窄而曲折,一堆堆房屋从山顶向四周散布,杂乱无章地、几乎是垂直地从山坡上俯冲到塞纳河边,有的好像要跌倒,有的好像在重新往上爬,但似乎都在手拉着手。街道上,无数黑点来来往往,连绵不断,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在移动。这就是人群,从高处和远处看,就是这般模样。
这无穷无尽的屋顶、尖塔和起伏不平的建筑使大学城的外圈变得奇形怪状,时而弯曲,时而扭结,时而又犬牙交错。空隙之处,可以隐隐看到一堵长满青苔的院墙,一座固若金汤的圆塔,一道作为堡垒的筑有雉堞的城门,那就是菲利普-奥古斯特修道院。再过去是绿茸茸的草地,几条渐渐消逝的道路,沿途零星散落着几个村镇,越远越稀少。这些近郊村镇中,有些还是相当重要的。从图尔内尔塔楼数起,首先是圣维克托镇,镇上有一座单拱桥横跨在比埃夫尔河上;还有一个修道院,那里有胖子路易的墓志铭;还有一座教堂,它的八角尖塔簇拥着四个小钟楼,那是十一世纪的产物(在埃当普还可以看到这样一座教堂,至今尚未拆毁)。接着是圣马索镇,那里有三个教堂和一个修道院。再下来是圣雅克镇,左侧是戈伯兰磨坊,有四堵白墙;镇的街口有一个雕刻精美的十字架;还有圣雅克-德-奥伯教堂,在那时候是一座哥特风格的尖拱建筑,十分可爱;还有圣马格洛瓦教堂,中殿是十四世纪建造的,非常漂亮,拿破仑把它改成了干草仓库;还有乡间圣母院,那里有拜占庭风格的镶嵌艺术品。接着是坐落在旷野中间的夏尔特尔修道院,它是司法宫的同代建筑,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有几个分隔成块的小花园,还有鬼怪出没的沃韦尔废墟。越过夏尔特尔修道院,继续往西眺望,视线最后落到了圣日耳曼-德-佩教堂那三座罗曼式尖顶钟楼上。那时候,圣日耳曼镇就已经是一个大市镇了,有十五到二十条街道。圣絮尔皮斯修道院的尖顶钟楼就在镇的一个角上。旁边,圣日耳曼集市的四面围墙依稀可辨,现在已变成商场。镇上还有修道院院长的耻辱柱,那是一个顶上有铅制圆锥体的漂亮小圆塔。再过去是瓦窑,接着是烘炉街,那里有公共面包烘炉房,然后是座落在小山冈上的磨坊,再然后是麻风病院,那是一座与世隔离的小房子,看不大清楚。但是,这个镇上最醒目最吸引视线的还是修道院本身。那个修道院形象威严,像教堂,又像领主府邸;那是修士的殿堂,巴黎的历任主教都以在这里住上一夜为荣;还有那间饭堂,建筑师赋予它大教堂的气派和漂亮的外观,给它安了大教堂才有的美丽圆花窗;还有那座雅致的圣母小教堂,那里有宏大的禅房、一座座大花园、栅栏、吊桥、筑有雉堞的围墙,以及看上去似乎在切割四周的绿草地;还有那些庭院,武士的兵器和修士的金色披风在那里交相辉映:所有这一切,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三座高耸于哥特式后殿上的半圆拱腹式尖塔,在天际展开了一幅宏伟壮丽的图画。
当你看够了大学城的景致,转身去看右岸的新城,你会觉得景色陡然变了。的确,新城比大学城大得多,也不如大学城整齐。一眼望去,新城非常明显地分成若干部分。首先,在东边那块至今仍叫沼泽地的地区,宫殿星罗棋布。那里曾是一片沼泽,卡米洛热纳曾引诱恺撒深入腹地。这座宫殿直达河边。四座府邸几乎连成一片,它们是儒伊府、桑斯府、巴博府和王后寝宫,轻巧的塔楼矗立在石板屋顶上,倒映在塞纳河中。这四座建筑占据了从诺南第埃尔街到塞勒斯坦修道院的空隙,修道院的尖顶塔楼优雅别致,衬托着这四座府邸的山墙和雉堞。挨着水边,有几所发绿的破房子挡住了视线,但仍可以看见这些豪华宫殿正面的美丽墙角、带石框的方形大窗、布满雕像的尖拱大门、棱角分明的墙壁尖脊。所有这些美妙的建筑奇想,使得哥特艺术似乎在重新排列组合,装饰着这些宏伟的建筑物。在这几座府邸后面,是叹为观止的圣波尔宫,它的院墙伸向四面八方,无限宽广,形状多变,一会儿像城堡那样断开,围着栅栏,筑有雉堞,一会儿又像修道院那样被参天大树遮掩。圣波尔宫规模宏大,富丽堂皇,法国国王可以同时留宿二十二个与王太子和勃艮第公爵品位相当的王侯,连同他们的仆役和随从。大领主们在这里有他们的居所,皇帝来观光巴黎时也在这里下榻,宫中豢养的狮子也有它们单独的寓所。要说明的是,每位王侯的住处不少于十一个厅室,从豪华的起居室到祈祷室,还不算长廊、洗澡间、蒸汽浴室以及其他“多余的场所”,不算国王每个宾客的专用花园,不算厨房、食物贮藏室、配膳室、仆役的公共饭厅。这里还有家禽饲养场,内设作坊,从烧烤到配酒,共有二十二个项目;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如木槌球场、网球场、铁环球场;鸟棚、鱼塘、动物园、马厩、牛圈;图书室、兵器库和铁工场。那时候的一座王宫、一座卢浮宫、一座圣波尔宫就是这个样子,是城中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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