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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卷_二、“这一个将会杀死那一个!”

正文 第五卷_二、“这一个将会杀死那一个!” (第2/2页)
  
  上面,我们对建筑艺术作了概述,许多证据以及许多有争议的细节都从略了,归结起来就是:直到十五世纪,建筑艺术从来都是人类思想的主要载体,在那段时间里,世界上没有一个稍为复杂的思想不是用建筑形式表达出来的,人民的种种思想和宗教的条条法规都有自己的纪念性建筑物,人类任何重要的思想都会写在石头上。为什么呢?因为不管是宗教思想,还是哲学思想,都想永远流传;使一代人受到振奋的思想还想继续影响后代,留下痕迹。可是,手稿弱不禁风,难以长期保存,而建筑这本书结实耐久,便于永世流传。摧毁手写的书,只需一把火和一个土耳其人就够了,然而,摧毁石刻的书,必须有一场社会革命、一场人间的革命。野蛮人就践踏过罗马竞技场,大洪水可能冲击过埃及金字塔。
  
  到了十五世纪,一切都改变了。
  
  人类发现了一种能使思想永久流传的办法,它不仅比建筑更持久耐用,而且更简便易行。建筑被取而代之,俄耳浦斯的石字母将让位于谷登堡的铅字母。
  
  书将要摧毁建筑。
  
  发明印刷术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这是一切革命的起源。人类的表达方式正在彻底改变,人类思想正在抛弃旧的形式,换上新的形式,从亚当以来一直象征着智慧的蛇正在进行最后彻底的蜕变。
  
  在印刷品形式下,思想更能世代流传,它像鸟儿那样会飞,不可捕捉,难以摧毁,它和空气混在一起。但在建筑艺术统治的年代,思想是座大山,只能占领一个地方,统治一个世纪。现在,思想是一群小鸟,飞向四面八方,同时占领天空和地面的任何地方。
  
  我们要重复一遍,在印刷品形式下,思想更不容易毁灭,这难道不是有目共睹的吗?它从坚固变成轻盈,从持久变成永恒。一座房屋可以被拆毁,但是,无处不在的东西怎能彻底被清除?哪怕洪水来了,山可能早已被滚滚的波涛淹没,鸟儿却仍在飞翔,只要有一叶方舟漂浮在水面上,它们就会飞上去栖息,和方舟一同随波逐流,一同观看洪水退落。当新的世界从这场混乱中诞生时,一出世就会看见旧世界被洪水吞没了,但它的思想依然生机勃勃,在空中翱翔。
  
  既然印刷的书不仅便于保存,而且简便易行,人人都能掌握,不需要拖着一个大行囊,也不需要带着一套笨重的工具,既然用建筑表达思想和用书表达思想相比,前者必须兴师动众,求助于其他四五种艺术,投入成吨的金子、整座山的石头、整个森林的木材、整个国家的工人,后者却只要一些纸张、墨水和一支笔就够了,那么,当我们看到聪明的人类舍弃建筑艺术而谋求印刷术时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因挖一条运河而突然截断一条河流的河床,让运河低于河流,河水肯定会舍弃原来的河床。
  
  所以,自从印刷术问世,建筑艺术就渐渐干涸、衰落。显而易见,水位在降低,水流在改道,时代和人民的思想正在从建筑身上撤离。这种衰退在十五世纪还几乎感觉不到,因为印刷术初出茅庐,羽毛未丰,充其量只是从强大的建筑艺术那里掠取一点儿剩余生命罢了。可是到了十六世纪,建筑艺术的弊端日见明显,基本上不再能表现社会了,可悲地成了古典艺术,从高卢的、欧洲的、土生土长的艺术变成了希腊和罗马的艺术,从真正的和现代的艺术变成了假古典艺术。而这种衰退却美其名曰文艺复兴。然而,衰退的景象雄伟壮观,因为古老的哥特保护神——这个正在美因茨印刷机这座高山背后缓缓沉落的太阳,在一段时间里,仍然把余晖投射到罗马式拱廊和希腊式柱廊混杂的建筑上。
  
  正是这黄昏夕照被误认为是黎明的曙光。
  
  然而,建筑艺术一旦变得平淡无奇,不再是全面的、主宰一切的、独霸世界的艺术,也就失去了控制其他艺术的力量。于是,其他艺术获得了自由,纷纷打碎建筑师的枷锁,开始走自己的路。它们都从这场离异中得到了好处,它们各行其是,各自为政,也就都发展壮大了。雕刻成了雕塑艺术,彩绘成了绘画艺术,卡农成了音乐。就好像一个帝国在亚历山大死后便四分五裂,各省成了独立的王国。
  
  于是,诞生了拉斐尔、米开朗琪罗、若望·古戎、帕莱斯特里纳,他们是光辉灿烂的十六世纪的精英。
  
  在各种艺术获取自由的同时,各种思想也纷纷冲破束缚,获得解放。中世纪的异教分子已在天主教身上割下了一道道伤口。十六世纪打破了宗教的统一。印刷术问世之前,宗教改革只是使教会分立;印刷术问世之后,宗教改革便成了一场革命。如果把印刷机拿走,异教就会变得软弱无力。命中注定也罢,出于天意也罢,反正谷登堡是马丁·路德的先驱。
  
  然而,当中世纪的太阳完全沉落,哥特的保护神在艺术的地平线上永远消失的时候,建筑艺术便渐渐黯然失色,越来越衰落。印刷的书是建筑物的蛀虫,吸其骨髓,吞其肉身。建筑艺术叶落花谢,形容枯槁。它变得委委缩缩,身无长物,毫无价值。它什么都不表现了,甚至也不表现对以往艺术的回忆。它为人类思想所抛弃,因而也为其他艺术所抛弃,于是,它又变成了孤家寡人,搬不动艺术家,就只好求助于工匠。普通玻璃窗代替了彩绘玻璃窗,石匠接替了雕刻家。永别了,活力、独创、生命和智慧!建筑艺术成了可怜的乞丐,从这个作坊讨到那个作坊,从这一家抄到那一家。米开朗琪罗在十六世纪初可能就感觉到建筑艺术的衰亡,于是孤注一掷,作了最后的拼搏。这位艺术巨匠把万神祠堆砌在希腊的帕特侬神庙上面,创造了罗马圣彼得教堂。这是一部举世无双的伟大作品,是建筑艺术最后一部标新立异的巨著,是一位艺术大师在行将画句号的宏伟石头史书上签的最后一个名字。米开朗琪罗死后,沦为幽灵和影子而苟延残喘的悲惨可怜的建筑艺术又干了些什么呢?它把罗马圣彼得教堂当做样板,鹦鹉学舌,照搬照抄。这是一种疯狂的模仿、可悲的模仿!每个世纪都有自己的圣彼得教堂,十七世纪是神恩谷修道院,十八世纪是圣热内维埃芙修道院。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圣彼得教堂,伦敦有,彼得堡有,巴黎甚至有两三座。这是一种伟大而衰落的艺术临终前返老还童最后写下的毫无意义的遗嘱、最后说出的颠三倒四的呓语。
  
  撇开刚才提到的那几座有特色的建筑,而去深入研究十六到十七世纪建筑艺术的一般面貌,就会发现建筑艺术像是得了慢性病,越来越瘦弱。从弗朗索瓦二世时代起,建筑物的艺术形式日益消失,几何形式占据显著的地位,建筑物像是患了重病,瘦得只剩下骨架子。艺术的优美线条让位于冷冰冰的几何线条。建筑物不再是建筑,而是一个多面体。然而,建筑艺术绞尽脑汁,竭力掩饰这种毫无装饰的外貌。于是,就有了希腊式门楣镶嵌在罗马式门楣中,或者相反,到处是罗马圣彼得教堂的翻版、罗马万神祠和希腊帕特侬神庙的混合体。于是,就有了亨利四世时期石头砌角的砖房,还有王宫广场、太子广场;就有了路易十三时代的圆顶教堂,像背了个驼峰,显得又粗又矮,笨重不堪;就有了马扎兰时代的四地区学院,那是对意大利建筑风格的拙劣模仿;就有了路易十四时代的宫殿,就像是长长的兵营,充斥着许多套间,死气沉沉,令人生厌;还有路易十五时代的菊苣和细面条状的装饰花纹,以及疣状和蕈状的赘生物,使得老态龙钟、头童齿豁、卖弄风情的建筑艺术丑上加丑。从弗朗索瓦二世时代到路易十四时代,随着几何形建筑的发展,建筑艺术病得越来越重,瘦成了皮包骨头,已是日落西山,气息奄奄。
  
  可是,印刷术的情况如何呢?离建筑艺术而去的生命力全部到印刷术身上安营扎寨。随着建筑艺术日益衰退,印刷术满园春色,发展壮大。人类思想在建筑上投资的力量,从此转而投资在书上。因此,随着建筑艺术衰落而强大起来的印刷术,从十六世纪起就和建筑艺术进行较量,渐渐把它摧毁。到了十七世纪,印刷术已有了相当的权威,取得了足够大的胜利,占据了牢固的地位,于是能把一个伟大的文学世纪奉献给全世界。十八世纪,印刷术在路易十四的宫廷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安逸的生活,接着,重新操起路德用过的宝剑,武装伏尔泰,杀气腾腾地冲向被它摧毁了建筑艺术的旧欧洲。十八世纪末,印刷术已经摧毁了一切。到了十九世纪,它将重建世界。
  
  然而,我们要问,三个世纪以来,这两种艺术中究竟哪一个真正代表人的思想、反映人的思想呢?哪一个不仅表现出人类思想在文学和经院哲学上的种种怪异,而且还表现出广泛、深入、普遍的思想运动?是哪一个重重叠叠、此起彼伏、连续不断地盘踞在奋发前进的人类这个千足巨怪头上?是建筑艺术还是印刷术?
  
  是印刷术。这一点,请大家不要搞错了。建筑艺术已经死亡,已被印刷的书扼杀,一去永不复返。它之所以会被杀死,那是因为它不如印刷的书持久,却比印刷的书昂贵。造一座教堂,要花费十个亿。大家想一想,需要多少投资才能重新写出建筑的书,重新在地面上营造成千上万座建筑,返回昔日到处建造教堂的年代。在那些年代,如一个目击者所说的,“世界仿佛抖动着身子,脱去旧装,披上教堂的白衣裳”(格拉伯·拉杜尔菲斯)。
  
  书印得快,成本又低,又能广为传播,人类思想都顺着这个斜坡往下流动,这当然就不足为怪了。但并不是说,今后这里或那里再也不会出现一座美丽的丰碑,一部独特的杰作。在印刷术的统治下,照样会有一根圆柱出现(我想,那是整个一支军队用缴获的大炮熔铸而成的),正如在建筑艺术统治下,曾有过《伊利亚特》《罗曼司罗》《摩诃婆罗多》和《尼伯*之歌》,那是由整个民族用行吟诗积累和融合而成的。二十世纪,也许会出现一个天才的建筑师,正如十三世纪出现了但丁。可是,建筑艺术就不再是社会的艺术、集体的艺术、支配的艺术了。伟大的诗篇、伟大的建筑、伟大的作品不再是建造出来的,而是印刷出来的。
  
  从今以后,即使建筑艺术还可能东山再起,也不会再占据统治地位。建筑艺术将受到文学的影响,正如从前文学受到建筑艺术的影响一样。两种艺术的位置将要颠倒一下。事实上,在建筑艺术独领风骚的年代,诗歌虽然很少,但却都像宏伟的建筑物。印度的毗耶婆宛若一座宝塔,卷帙浩繁,奇妙非凡,神秘莫测;东方埃及的诗,像建筑物一样有着宏伟而安静的线条;古希腊的诗优美,安详,恬静;基督教欧洲的诗具有天主教的庄严,人民的质朴,更新时代的繁荣昌盛。《圣经》宛若金字塔,《伊利亚特》好比帕特侬神庙,荷马像希腊雕刻家菲狄亚斯。但丁是十三世纪最后一座罗曼式教堂;莎士比亚是十六世纪最后一座哥特式教堂。
  
  因此,如果把以上不完整的叙述作一概括,人类有两部书、两本记事簿、两份遗作,那就是建筑艺术和印刷术、石头的圣经和纸头的圣经。诚然,我们会怀念雄伟庄严的花岗岩书,怀念用柱廊、塔门、方柱表达的巨型字母,怀念遍布世界、覆盖过去岁月的从凯奥普斯金字塔到斯特拉斯堡教堂钟楼的人造山峦。应该重温刻写在这些大理石纸页上的历史,应该赞颂和翻阅由建筑艺术写就的这部书,但是,不应该否认印刷术建造的大厦也是伟大的。
  
  这座大厦硕大无朋。不记得哪位统计家计算过,把谷登堡以来出自印刷机的书一本本地摞起来,可以把地球到月球的间距填满。不过,我们讲的伟大不是指这一点。但是,当我们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形象的比喻来概括迄今所有的印刷品时,难道不会联想到一座占据整个世界的巨大建筑物吗?人类还在不停地营造,这座大厦的巨大脑袋隐藏在未来的茫茫雾海中。这座大厦是智慧的蚁穴、一切想象力的蜂房,金色的蜜蜂带着花蜜在这里麇集。这座大厦楼层重叠,数以千计。大厦内部,科学的暗窟纵横交错,一间间通向楼道。在建筑物的表层,阿拉伯装饰图案、圆花窗和齿叶装饰层出无穷,令人目不暇接。那里,每一部作品看上去再随意、再孤立,都各得其所,各有特点。整座建筑十分和谐。从莎士比亚大教堂到拜伦清真寺,无数小尖塔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人类思想的这个大都会里。在大厦的基础部分,重新写上了建筑艺术没有记录下来的人类创作的某些古老标题。在大门左侧,是用荷马白色大理石刻成的浅浮雕;大门右侧,多种语言写成的《圣经》竖起它的七颗脑袋。再过去,《罗曼司罗》七头蛇昂首而立,另外还有几个混合物,如《吠陀》和《尼伯*之歌》。此外,这座神奇的大厦永远也不会完成。印刷机这部巨大的机器不断地抽取社会的智慧浆液,然后不停地吐出新的材料,用来营造这座大厦。整个人类都在脚手架上劳作。人人都是泥瓦匠。最卑微的人也在为大厦添砖加瓦。雷蒂夫·德·拉·布列塔尼也背来了一筐石灰。每天都有一层砖石砌起来。除了每个作家个人独特的贡献,还有集体的创作。十八世纪有《百科全书》,大革命时期有《箴言报》。当然,这座大厦也是一座不断加高和堆砌的塔形建筑物,也有各种语言的混杂,整个人类都在不懈工作,不倦耕耘,通力合作;这是人类智慧用来躲避新的洪水、对付蛮人入侵的最理想的庇护所。这是人类的第二座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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