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卷_一、对古代司法界的公正概述 (第2/2页)
一点不错。正是卡西莫多。他被绳索捆绑,严密看守着。一队警士把他围在中间,夜巡骑士亲自挂帅,他胸前绣着法兰西纹章,背上绣着巴黎市纹章。可是,卡西莫多除了躯体畸形外一无所有,为什么要这样剑拔弩张,大动干戈?他脸色阴沉,默默无声,神情安详。他那只独眼偶尔瞅一瞅捆绑着他的绳子,目光阴郁而愤怒。他也用目光环视四周,但那目光黯淡无神,没精打采。女人们指指点点,拿他取笑。
这时,书记员递给审判官一份指控卡西莫多的案卷。弗洛里昂大人专心翻阅,看完后,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每次审讯他总是这样小心谨慎,先要作一番准备,记住被告的姓名、身份、所犯罪行,估计犯人会怎样回答,盘算好自己该如何接话,设法应付审讯中出现的各种意外,不致过多地暴露耳聋的残疾。对他来说,卷宗好比是给瞎子引路的狗。即使他偶尔会文不对题地斥责几句,或提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暴露了他的残疾,那也无损大局,顶多被一些人看做高深莫测,被另一些人视为愚蠢罢了。无论怎样,法官大人的荣誉不会受到损害,因为一个法官宁可被看做高深或愚蠢,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耳聋。因此,他特别留神在公众面前掩饰自己的残疾,通常他做得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况且,这要比人们想象的容易一些。凡是驼背都喜欢昂着头走路,结巴都喜欢高谈阔论,聋子都喜欢低声说话。至于我们这位审判官,他顶多认为自己的耳朵不大听使唤罢了。这是他在坦诚布公、扪心自问时向公众舆论做的唯一让步。于是,他在反复推敲卡西莫多的卷宗后向后仰起脑袋,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更加威严和公正的姿态,这样,他此刻不仅是聋子,而且成了瞎子了。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法官必须兼备的两个条件。他就以这种威严的姿态开始了审讯。
“姓名?”
然而,一个聋子审讯另一个聋子,这样的案例是没有被法律预料到的。
卡西莫多事先不知道会对自己提出什么问题,继续看着法官,不作回答。法官自己耳聋,但丝毫未料到被告也是个聋子,以为他和别的被告一样已经作了回答,便照例装出一副愚蠢可笑的镇静样子继续审问下去。
“很好。年龄?”
对这个问题卡西莫多仍然没有回答。法官却以为回答了,接着又问:“那么,你的职业?”
仍然没有回答。这时,听众开始窃窃私语,面面相觑。
“好,”镇静的法官以为被告已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又说,“你在本庭被指控:一、深夜扰乱治安;二、对一个轻薄女子行为不轨,inproejudiciummeretricis;三、抗拒国王陛下的弓手队。你要对这几个问题作出交代。——书记员,被告刚才说的都记录在案了吗?”
这个不合时宜的问话逗得书记员和听众哄堂大笑,笑得那样厉害、那样疯狂、那样有感染力、那样一致,连两位聋子都感觉到了。卡西莫多耸了耸驼背,轻蔑地转过身去张望。弗洛里昂法官大人也吃了一惊,以为观众哄笑是由被告不恭敬的回答引起的,又见被告耸了耸肩,更肯定自己的判断万无一失,便气愤地大声斥责:“浑蛋,凭你这个回答就可以判你绞刑!你知道你在同谁说话吗?”
这番斥责哪里能平息全场的哄笑,相反,大家觉得审判官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实在荒诞不已,他们笑得越发厉害了,连市民接待室的卫兵们也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而这些人本是扑克牌中的黑桃J,痴呆的脸部表情是他们制服的组成部分。只有卡西莫多仍然表情严肃,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周围发生的事。法官却越来越恼怒,认为应该把刚才的斥责继续下去,借此慑服被告,也好影响听众,使他们恢复对他的敬畏。
“这么说,你这个作恶多端的强盗胆敢冒犯大堡的查案官,巴黎地方治安的代理长官!他受命惩奸除恶,纠察不良行为,督导各行各业,禁止垄断行为,维护道路设施,禁止贩卖家禽和野禽,监测木柴和其他各种木材,清除城市污染和空气中的传染病,总之,整日忙于公务,却不领薪水,也不指望得到任何报酬。你难道不知道我叫弗洛里昂·巴伯迪埃纳,巴黎总管先生的助手,兼任专员、调查员、督导员、考查员,拥有司法、检察、管理、初审等权力……”
聋子对聋子说话,是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的。要不是他背后那扇小门突然打开,巴黎总管先生亲自进来,只有上帝知道弗洛里昂大人要说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会停止滔滔不绝的演讲。总管大人进来后,弗洛里昂也没有刹住话头,他半转过身去,接着刚才对卡西莫多倾盆而下的训斥,突然转向总管先生。“大人,”他说,“被告严重蔑视法庭,在下请求予以严惩。”说完,他重新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往下流,弄湿了摊在他面前的羊皮纸。他不停地擦着汗水。
罗贝尔·代图特维尔大人皱了皱眉头,向卡西莫多做了个手势,叫他注意。对这个含义明确的命令式手势,聋子倒是看懂了一些。总管向他严厉发问:“你这无赖,你犯了什么罪行被送到这里来的?”
可怜的家伙以为总管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打破沉默,用嘶哑的喉音回答:“卡西莫多。”
答话与问话风马牛不相及,又引起了一阵哄笑。罗贝尔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吼道:“你这个大坏蛋,连我也敢戏弄!”
“圣母院敲钟人。”卡西莫多以为要他交代身份,回答道。
“敲钟人!”总管大人疾言厉色地说。前面我们已提到,他那天醒来就心情不好,因此,用不着这些文不对题的回答煽风点火:“敲钟人!我叫人拉你去游街,用藤条像敲钟那样敲你的脊梁骨。听见了吗,浑蛋?”
“假如您问的是年龄,”卡西莫多说,“我想圣马丁节那天我将满二十岁。”
这一下实在过分,总管大人忍无可忍了:“啊!你竟敢嘲弄本堂,浑蛋!笞杖手先生们,把这个无赖给我拉到河滩广场,绑到耻辱柱上,狠狠地揍一顿,再转他一个小时。以上帝的脑袋发誓,这笔账我是要跟他算的!我要派四个宣过誓的号手把本判决晓谕巴黎子爵领地的七个附属采邑。”
书记立刻开始草拟判决书。
“上帝的肚子!判得太棒了!”小个子大学生磨坊的约翰·弗罗洛在他的角落里喊道。
总管扭过头来,又一次把冒火的眼睛盯着卡西莫多,说:“我想,这家伙刚才骂‘上帝的肚子’来着。书记员,再加上骂人罚款十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归入圣厄斯塔什教堂的维修费。我对这个教堂特别虔敬。”
判决书几分钟就拟好了。行文简短明了。那时候,巴黎总管和子爵的习惯法还没有被高等法院院长蒂博·巴伊埃和国王的律师罗杰·巴尔纳加工修改过,诉讼程序和行文都比较简单。那些繁琐的东西直到十六世纪初才由这两位大法学家塞进习惯法中。因此,判决书写得简明扼要,直截了当,没有荆丛,没有迂回,一眼就能看到小路尽头是轮盘、绞刑架还是刑柱,至少可以知道自己去哪里。
书记员把判决书呈给总管。总管盖上大印,带着恼怒的心情出去继续巡视各个法庭。他这种心情将会使巴黎各监狱当天塞满犯人。约翰·弗罗洛和罗班·普斯潘暗自高兴。卡西莫多用惊讶而冷漠的神态注视着这一切。
弗洛里昂·巴伯迪埃纳阅读判决书,准备签字。这时,书记员对可怜的犯人起了同情心,希望能给他减刑,便凑到审判官耳朵跟前,指着卡西莫多对他说:“这个人是聋子。”他原指望同病相怜会使弗洛里昂对犯人开恩。可是,我们指出过,弗洛里昂不想让人知道他耳朵听不见。再说,他也聋得实在彻底,书记员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可偏要装出听见的样子,回答说:“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还不知道呢。这样的话,罚他在耻辱柱上多站一个小时。”判决书改好后,他最后签了字。
“大好了,”罗班·普斯潘说,他对卡西莫多仍然耿耿于怀,“让他知道欺侮人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