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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卷_六、三个人,三颗心

正文 第八卷_六、三个人,三颗心 (第2/2页)
  
  透过这乌黑光洁、波浪起伏的秀发,可以看见她身上捆着一根灰乎乎的粗绳子,那根疙里疙瘩的绳子像蚯蚓缠绕鲜花一般,缠绕在可怜姑娘迷人的脖子上,磨破了她锁骨上娇嫩的皮肤。绳子下面,一块镶着绿玻璃的小小护身符在闪闪发光。这个护身符她终于保留下来了,可能是因为对于快要死的人,人们不再拒绝他们的要求。站在窗口的观众可以看到在囚车深处,她的两条腿露在外面,像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她竭力把腿往身子底下缩。她脚边有一只五花大绑的小山羊。女囚用牙咬住没有扣好的衬衣。仿佛在如此惨境下,她还是为在众人面前这样赤身露体而深感痛苦。唉,可惜的是,面对这样的煎熬,羞耻心也无可奈何!
  
  “耶稣!”百合花激动地对弗比斯说,“快看,亲爱的表哥!那是带山羊的吉卜赛坏女人呀!”
  
  她一面说,一面转向弗比斯。他两眼紧盯囚车,脸色苍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卜赛女人?”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想不起来了……”
  
  弗比斯打断她说:“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他朝屋里走了一步。可是,不久前,百合花对吉卜赛姑娘产生过的强烈嫉妒情绪,此刻又死灰复燃了。她看了看弗比斯,满腹狐疑,目光敏锐。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说过有一个弓手队长与这个女巫的案子有牵连。
  
  “您怎么啦?”她问弗比斯,“这个女人好像让您不安了。”
  
  弗比斯强做讪笑。
  
  “我?没那回事儿!真的!”
  
  “那您就待着,”她以命令的口吻说,“和我一起看到底。”
  
  倒霉的队长只得留下。他看见女囚的眼睛一直盯着囚车的底板,他才稍稍放心了些。那女囚正是爱斯梅拉达。她受尽耻辱,屡遭摧残,却依然美丽非凡。她脸容消瘦,却使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显得更大,苍白的面孔高洁纯净,超凡脱俗。她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更脆弱、更单薄、更消瘦,正如马扎奇奥的圣母同拉斐尔的圣母十分相像一样。
  
  此外,她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垮了,除了廉耻心,她对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惊吓和绝望已使她精疲力竭,万念俱灰。她就像一件没有生命或支离破碎的东西那样,随着囚车颠簸。她的眼神忧郁而呆滞,眼眶中含着一颗泪珠,滞留不落,就像结了冰似的。
  
  这时,那队阴森可怖的车马行列已经穿过狂呼乱叫、姿态各异的人群。不过,为忠于史实起见,我们不得不指出,看见她美如天仙,却是槁木死灰,许多观众,也有心肠很硬的人,对她产生了怜悯。囚车已经驶入了前庭。
  
  囚车停在教堂的正门前,押解人员分列两旁。人群鸦雀无声。在这庄严而令人焦虑的寂静中,大门的两扇门扉仿佛自动打开,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于是,教堂张开了大嘴,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中间仿佛出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岩洞,黑糊糊,阴沉沉,挂着黑色帷幔,远处主坛上有几支蜡烛在闪烁。尽头,在半圆形后殿的阴暗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直垂地面的黑帷幕上。整个中殿不见一个人影。但是,远处唱诗班的祷告席上,好像有几个神甫的脑袋在晃动,大门打开时,教堂里传出庄严、响亮、单调的歌声,不时地把一段段凄凉的圣诗抛到女囚的头上。
  
  ……我周围有成千上万的人反对我,我不会害怕他们。主啊,起来吧;上帝啊,救救我吧。
  
  ……救救我吧,上帝,因为大水已经没到了我的灵魂。
  
  ……我已陷入深深的泥潭,没有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单独地在主坛台阶上唱着悲哀的葬礼献经:
  
  谁听我的话并且相信派我来的人,就能得到永生;他不受判决的约束,而将从死亡走向永生。
  
  这是追思弥撒。几位隐没在黑暗中的老头在远处为这个洋溢着青春和生命的美丽生灵歌唱,融融的春风爱抚着她,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她。
  
  民众聚精会神地听着。
  
  不幸的姑娘神色惶遽,她的视觉和思想似乎都被黑暗幽深的教堂吞没了。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好像在做祈祷,刽子手的助手过来扶她下囚车时,听见她喃喃念叨:“弗比斯。”
  
  她被松了绑,扶下囚车。山羊也松了绑,跟在她身旁。它感到自由了,高兴地咩咩叫。她赤着脚,踏着坚硬的石板地,一直走到教堂正门的台阶下。脖子上的那根绳子拖在她身后,犹如一条长蛇。
  
  这时,教堂里的歌声停止了。一个巨大的金十字架和一长列蜡烛开始在黑暗中移动。接着,又听见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教堂侍卫碰击铁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长列身穿祭披的教士和副祭师唱着圣诗,庄严地向女囚走来,越来越清楚地出现在女囚和观众的眼前。可是,她的目光却停留在十字架后面那个走在最前头的教士身上。
  
  “啊!”她打了个寒战,说道,“又是他!又是那个神甫!”
  
  那人确实是副主教。他左边是副领唱员,右边是手执指挥棒的领唱员。他昂着头,瞪着眼,边走边大声唱着:
  
  我从地狱深处呼唤你,你已经听到我的声音,你把我扔到茫茫大海中,海浪将我团团围住。
  
  他裹着一件银色大氅,胸前佩戴黑色十字架,当他出现在明亮的尖拱门廊下的时候,脸色惨白。不少观众以为他是跪在唱诗班墓石上的大理石教士,现在从墓石上站起来,守在坟墓旁,迎接这个行将死亡的女人。
  
  而她也一样苍白,一样像雕像一般。有人把一支点燃的有相当分量的黄蜡烛放到她手中,她几乎没有察觉;书记员尖声尖气地朗读忏悔文,她都没听;叫她回答“阿门”,她就回答“阿门”。只是当她看见副主教示意看守们离开,独自向她走来时,她才恢复了一点生命和力气。
  
  她觉得血液在头脑中翻腾,残存的一点点怒火在她麻木而冰冷的心中重新燃烧起来。
  
  副主教缓缓走到她身边。她已处在这样的绝境中,她见他居然还用闪着*、嫉妒和*的目光在她几乎赤裸的身上打转。接着,他大声对她说:“姑娘,你求上帝宽恕你的错误和罪过了吗?”然后,他俯到她耳边,又说(观众还以为他在听她临终忏悔):“你要我吗?我还可以救你。”
  
  她怒目而视:“滚开,魔鬼!不然,我就告发你。”
  
  他狞笑起来:“谁也不会相信你。——这样只会使你罪加一等。——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把我的弗比斯怎样了?”
  
  “他死了。”副主教回答。
  
  这时候,卑鄙的副主教无意识地抬起头,看见广场对面贡德洛里埃府的阳台上弗比斯队长正站在百合花身旁。他踉跄了一下,揉揉眼睛,定神看了看,低声骂了一句,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你就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谁也得不到你。”
  
  然后,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头上,用哀伤的声音喊道:“去吧,伪装的灵魂!愿上帝宽恕你!”
  
  像这一类悲怆的仪式,结束时通常都用这句可怕的套语。这是神甫给刽子手的信号。
  
  民众都跪了下来。
  
  “上帝,饶恕吧!”待在尖拱门廊下的教士们说。
  
  “上帝,饶恕吧!”群众嗡嗡附和,犹如海浪的拍击声在人群头顶上空越过。
  
  “阿门。”副主教说。
  
  他向犯人背过身,脑袋垂下,双手交叉,走回教士队伍中,不一会儿就同那金十字架、蜡烛和祭披一齐消失在教堂黑沉沉的拱顶下面了。他唱着绝望的诗句:
  
  你的旋涡和波涛全都从我身上经过!
  
  洪亮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合唱中。
  
  与此同时,教堂侍卫铁戟相碰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中殿的柱子中间。这声音犹如时钟的锤子敲响了女囚的丧钟。
  
  然而,圣母院的大门仍然开着,可以看见教堂里面空空荡荡,阴阴森森,披着黑纱,没有烛光,也没有声音。
  
  女囚仍然待在原地不动,等候处置。一个卫士不得不跑去叫夏莫吕先生。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夏莫昌先生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大门上的浅浮雕。有人说,那浮雕表现的是亚伯拉罕的献祭,也有人说是点金法术,天使代表太阳,柴束代表火,亚伯拉罕代表炼金术士。
  
  他看得专心致志,那卫士好不容易才把他唤醒,他终于转过身来,向两个穿黄衣服的人挥了挥手。于是,刽子手的这两名助手走到埃及姑娘身边,把她的手重新绑上。
  
  不幸的姑娘在登上死囚车走向终点站的那一刻,也许对生命产生了痛苦的留恋,她抬起干涸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望望天空,望望太阳,望望被一块块蔚蓝色的四边形或三角形晴空隔开的银灰色云彩,然后垂下眼睛,看看周围,看看大地、人群、房屋……忽然,当穿黄衣服的人捆她胳膊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呼喊,一声快乐的呼喊。在那边,在广场拐角的那个阳台上,她看见了他,她的朋友,她的主人,她的弗比斯,她生活中的另一个幻影!法官撒了谎!神甫撒了谎!那确实是他,她深信无疑,他就在那里,仍然活着,还是那样英俊漂亮,穿着那身光彩夺目的制服,头插羽饰,腰佩宝剑!
  
  “弗比斯!”她喊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向他伸出双臂,可它们被捆上了。由于爱情,由于喜悦,她的胳膊在瑟瑟发抖。
  
  这时,她看见队长皱起眉头。一个漂亮的姑娘偎依在他身旁。那姑娘轻蔑地撇撇嘴,用愠怒的目光看着他。接着,弗比斯说了几句话,爱斯梅拉达离得太远,听不见。随后,他们匆匆离开阳台,进屋后,那扇玻璃窗门就关上了。
  
  “弗比斯!”她发狂地喊着,“你也相信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她想起自己是因谋杀弗比斯·德·夏多佩罪而被判处死刑的。
  
  直到那时,她忍受了一切,可是,这最后的打击实在太重,她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快,”夏莫吕说,“把她抬到车上去,快了结吧!”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门尖拱顶上历代国王雕像的走廊上,有一个奇怪的观众,他一直在那里观望,脖子伸得很长,面孔奇形怪状,表情不动声色,若不是他穿着半红半紫的奇装异服,真会以为他是那些六百年来口吐檐槽雨水的怪物之一。中午以来圣母院前发生的事,他一一看在眼里。从一开始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他就找来了一根打着许多结的粗绳子,一头牢牢拴在走廊的一根柱子上,另一头一直垂到底下的石阶上。尔后,他就静静地在那里观看,还不时地朝飞过他面前的小鸟打一声口哨。正当那两个助手准备执行夏莫吕冷酷的命令时,他倏地一跃跨过栏杆,像雨水顺玻璃流动一般,哧溜一声滑到了教堂正面底下,接着,像猫似的跳下屋顶,飞快冲向刽子手,抡起两只大拳把他们打倒在地,像孩子抱布娃娃那样一手抱起埃及姑娘,一个箭步跳进教堂,高高举起姑娘,用可怕的声音喊道:“避难!”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要是发生在黑夜,就像是电光闪烁的瞬间所能够看到的。
  
  “避难!避难!”群众也喊了起来。千万双手在鼓掌,卡西莫多感到无比的高兴和自豪,他那只独眼也熠熠生辉。
  
  震动使女犯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看卡西莫多,随即又闭上了,像是被救她的人吓坏了似的。
  
  夏莫吕瞠目结舌,刽子手以及全体押解人员也都愣住了,因为女囚进了圣母院,就享有不可侵犯的权利。这座教堂是避难圣地。人间任何司法都不能越过教堂的门槛。
  
  卡西莫多在大门道下停了一会儿。他那双巨脚像罗曼风格的大柱子一样稳稳当当地立在教堂的地面上。披着长发的脑袋缩在两个肩膀中间,宛若一头只见鬃毛不见脖子的雄狮。他用结满老趼的双手托着心跳加剧的姑娘,恰似托着一条洁白的飘带。但他小心翼翼,生怕把她碰碎了,碰蔫了。仿佛他觉得这是一件娇弱、精美和珍贵的物品,生来是给别人的手,而不是给他的手搂抱的。有时候,他显得缩手缩脚,不敢碰她,甚至都不敢对着她出大气。突然,他又把她紧紧搂住,贴在他高低不平的胸脯上,好像这是他的财产、他的宝贝,就像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他那只地精般的眼睛低下来看她时,充满了温柔、痛苦和怜悯,忽然他又抬起头,目光炯炯,光芒四射。于是,女人们又哭又笑,群众欣喜若狂,拼命跺脚,因为此时此刻卡西莫多的确有一种特殊的美。他很美,这个孤儿,这个捡来的孩子,这个被社会遗弃的人,他感到自己威严强大,他敢于直视把他逐出门外的社会,并进行了强有力的干预;他敢于直视人间的司法,抢走了他们手中的猎物,敢于蔑视一切豺狼虎豹,使他们失去了到嘴的猎物,空欢喜一场。这些警吏,这些法官,这些刽子手,国王的一切力量,统统被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凭借上帝的威力踩在了脚下。
  
  一个极其丑陋的人保护了一个极其不幸的姑娘,卡西莫多搭救了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女犯,这确实动人心弦,可歌可泣。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两个极端不幸的人在相互接触,相互帮助。
  
  然而,等群众欢呼了几分钟后,卡西莫多就带着姑娘突然消失在教堂里了。民众向来钟爱英勇行为,他们的眼睛还在昏暗的中殿来回搜索卡西莫多,抱怨他不该这么快就从他们的欢呼声中溜走。蓦然,他又出现在法兰西国王长廊的一端,举着他的战利品,高喊着“避难”,像疯子似的狂跑着穿过走廊。群众再一次报以热烈的掌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卡西莫多又钻进教堂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钟楼的平台上,仍然举着埃及姑娘,仍然狂奔着,仍然高喊着“避难”。群众又一次欢呼。他第三次出现在钟楼顶上,仿佛在那里骄傲地向全城炫耀被他搭救的姑娘。他用别人很少听到而他自己从没有听到过的洪钟般的声音狂呼三遍:“避难!避难!避难!”声音响彻云霄。
  
  “好!好!”民众也呼喊起来。这巨大的欢呼声一直传到河对岸,聚集在河滩广场的群众大吃一惊,那个虎视眈眈盯着绞刑架等候处死埃及姑娘的隐居婆也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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