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卷_四、帮倒忙的朋友 (第2/2页)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卡西莫多,就会惊骇不已。除了栏杆角上堆了许多瓦砾、碎石之类的投掷物外,平台上也堆了一大堆石块,栏杆角上的石块用完了,就用平台上的。他的身子不停地弯下又直起,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他那地精般的大脑袋往栏杆外一伸,就有一块巨石落下来,接着又是一块,接着第三块……有时,他看着石头降落,砸中了,他就高兴地哼一声。
可是,乞丐们毫不气馁。百号人拼足全力,用沉重的橡木羊头撞槌猛力地撞击,那厚实的大门已震动了二十多次。镶板震裂,雕刻撞成碎片,四下飞落,铰链随着撞击在螺钉上跳动,门板已经被撞坏,铁肋之间的木头撞成碎屑,纷纷掉落。不过,门上的铁皮比木头多,这是卡西莫多的运气。
可是,他感到大门已摇摇欲坠。尽管他听不见,但每一下撞击,教堂的腹腔和他的肺腑都会同时震动。他站在高处,看见乞丐们因胜利在望而扬扬得意,看见他们向黑沉沉的教堂正面扬起愤怒的拳头,他恨不得自己和埃及姑娘都生出翅膀,也像在头顶上飞旋的猫头鹰那样远走高飞。
雨点般落下的石头,不足以击溃乞丐们的进攻。
正在万分焦虑之际,卡西莫多发现就在他扔出木梁砸死乞丐的那段栏杆下面,有两个长长的石头滴水槽,槽口正好挨着大门。水槽的内口与平台的石板地面相连。他灵机一动,赶快跑到他的陋室找来一捆柴火,放到两个石槽的入口处,上面又放了许多檩条和铅皮,这些都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动用的弹药。然后,他用灯点着了柴火。
这期间,不再有石块落下了,乞丐们也就不再望着空中。强盗们就像围攻野猪窠的一群猎犬,气吁吁,乱哄哄,拥挤在大门口。大门已被撞槌撞得变了形,但仍然屹立着。他们浑身战栗,迫不及待地准备再来一次猛烈进攻,把大门撞个大窟窿。大家争着挤到最前面,等大门撞开后,就可以第一个冲进这座堆满财宝的大教堂。在这个大宝库中,聚积着三个世纪的珍贵财富。他们一个个馋涎欲滴,欣喜若狂,大喊大叫,互相提醒说,里面有漂亮的银十字架、精美的锦缎教袍、镀金的银墓碑、豪华的唱诗室,回忆着烛火辉煌的圣诞节、阳光灿烂的复活节——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辉节日里,神坛上堆满了圣物盒、圣骨盒、圣礼盒、圣柜、烛台,犹如蒙上了厚厚一层的黄金和钻石。当然,在这个美妙的时刻,不管是什么样的乞丐,不管是长假疮的,还是装癫痫的、遭火灾的、当帮凶的,心中想得最多的是抢劫圣母院,而不是搭救埃及姑娘。我们甚至可以相信,对于他们中间的大多数来说,如果偷盗需要借口的话,爱斯梅拉达不过是一个借口。
正当他们聚集在撞槌两旁屏住气息,绷紧肌肉,鼓足全身力气,准备作最后决定性的撞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比大梁砸下时发出的喊叫还要恐怖。那些没有喊叫,仍然活着的人直愣愣地看着,原来是两股熔化的铅水从教堂高处倾泻到最密集的人群中了。这两股滚烫的铅水落地之处,犹如开水浇在雪地上,在人群中造成了两个冒烟的黑洞。这片人的海洋倒下了一大片。被烧得半焦的人垂死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号叫。这两股铅水还飞溅出无数可怕的雨滴,落在进攻者身上,就像火焰钻孔器锥入他们的头颅。这是千钧重量的火抛出的无数霰粒,把这群可怜人打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使人肝胆俱裂。乞丐们把木梁扔在尸体上,不论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纷纷仓皇逃跑。前庭广场又一次撤空了。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教堂高处。人们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在中央圆花窗上方的最高层走廊上,在两座钟楼之间,升起一股熊熊火焰,腾起一片滚滚火星。这狂暴而散乱的火焰,不时被夜风卷起残片,一部分随着浓烟消失。在烈焰下面,在梅花形空当里闪出火光的黑糊糊的栏杆下面,两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石头檐槽不停地吐出炽热的铅熔液,两股银色的液流衬托得正面更加黑暗。越接近地面,两股熔液就变得越粗大,像麦束状的水柱从喷壶的无数*里喷射出来一样。火焰上面,是两座巨大的钟楼,每座钟楼都呈现出两个色彩截然分明的侧面,一侧漆黑一片,另一侧火光通明;这两座钟楼把巨大的黑影投向空中,显得更加巍峨壮丽。钟楼上无数鬼怪巨龙的雕刻变得阴森可怖。火光闪烁,那些雕像仿佛也在跳动起来了。吞婴蛇好像在狂笑,笕嘴兽仿佛在狂吠,蝾螈似乎在火中喘气,巨龙被烟呛得直打喷嚏。可是,在这些被火焰、被嘈杂声惊醒的怪兽中,有一个却在来回走动,不时地看见他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就像蝙蝠在烛光前飞来飞去。这奇怪的灯塔,无疑会引起远处比塞特尔山上樵夫的注意,当他看到圣母院两座钟楼的巨大黑影在他的灌木丛上面晃动,一定会感到胆战心惊,惶恐不安。
这时,乞丐们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听见关在后院的议事司铎在狂呼乱叫,比被大火困在马厩里的马匹还要惊慌不安,还有窗户悄悄打开又悄悄关上的声音,民宅和中心医院骚动的声音,风儿吹拂火焰的声音,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声,铅雨溅在地上不停的噼啪声。
乞丐的头头们已退到贡德洛里埃府的门廊下,正在商议计策。埃及公爵坐在一块石桩上,怀着虔诚的恐惧注视着在两百尺高处熊熊燃烧的魔幻般的柴堆。克洛潘·特鲁伊夫怒火中烧,七窍生烟,拼命咬自己的大拳头。“很难攻进去啦!”他咕哝道。
“这教堂是个老巫婆!”埃及公爵抱怨道。
“凭教皇的胡子发誓,”一个当过兵的头发斑白的小偷接口说,“教堂的檐槽喷射铅液比莱克图尔城墙上的突堞还厉害。”
“你们看见在火边走来走去的那个魔鬼了吗?”埃及公爵喊道。
“老天!”克洛潘说,“是该死的敲钟人,是卡西莫多。”
埃及公爵摇摇头,说:“我告诉你们,那是萨布纳克鬼神,是大侯爵,是主管城防的魔鬼。他的身躯像武装的士兵,脑袋像狮子。有时,他骑着一匹非常难看的马。他把人变成石头,用来建造炮楼。他统率五十个军团。没错,就是他。我认得。有时,他穿一件土耳其式样的漂亮金袍。”
“贝勒维尼·德·雷托瓦尔在哪里?”克洛潘问。
“他死了。”一个女乞丐回答。
红发安德里傻笑起来:“圣母院让中心医院有活干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破这个门吗?”五法郎银币王急得直顿足。
那两股滚烫的铅流,犹如两匹闪光的卷纱,不停地从黑糊糊的正面墙上倾泻下来。
埃及公爵忧愁地指着这两股铅流,唉声叹气地对他说:“从前也有些教堂像这样自卫过。四十年前,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教堂就曾连续三次摇动它的圆屋顶,也就是它的圆脑袋,把穆罕默德的新月旗扔到地上。圣母院是纪尧姆·德·帕里建造的,他是巫师。”
“难道我们只能像胆小鬼那样落荒而逃了吗?”克洛潘说,“让我们的姐妹待在里面,明天给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绞死?”
“还有圣器室,里面有几车金子哪!”一个乞丐补充说,可惜我们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穆罕默德的胡子!”特鲁伊夫喊道。
“我们再试一次吧。”那个不知其名的乞丐说。
埃及公爵点点头:“我们不从大门进。应该找到那个老巫婆防御的弱点,比如,一个洞,一条假暗道,一个接缝什么的。”
“谁去呢?”克洛潘说,“我再去看看。——呃,那个全身披铁的小个子大学生约翰在哪里?”
“可能死了,”有人回答,“听不到他的笑声了嘛。”
五法郎银币王皱了皱眉头。
“太可惜了。他那身铁披下面可是藏着一颗勇敢的心哪。那么皮埃尔·格兰古瓦先生呢?”
“克洛潘统帅,”红发安德里说,“我们刚走到换钱桥,他就溜了。”
克洛潘跺跺脚,说:“上帝的嘴巴!是他鼓动我们到这里来的,可他自己却在半道上溜了。——爱吹牛的胆小鬼,用拖鞋当头盔的家伙!”
红发安德里眼睛看着前庭街,突然喊道:“克洛潘统帅,大学生来了。”
“谢天谢地!”克洛潘说,“可是,他身后拖的是什么呀?”
那的确是约翰。他像游侠骑士,全身披挂,身后还拖着一个长梯子,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跑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就像蚂蚁拖着一根比自己身体长二十倍的草叶。
“胜利!赞美上帝!”大学生喊道,“我把圣朗德里港装卸工的梯子弄来了。”
克洛潘走到他身边。
“真是个孩子!你拿这个梯子想干什么?上帝的角!”
“我弄来了,”约翰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它藏在哪儿。——就藏在副长官公署的货场里。我认识那里的一个姑娘,她觉得我很漂亮,像丘比特。——我就利用她去弄这个梯子了。我弄到了,帕斯克-马斯姆!那姑娘穿着衬衣来给我开门的。”
“好的,”克洛潘说,“可是,你要这个梯子干什么?”
约翰摆出一副狡黠而无所不能的神态看着他,手指捏得咯咯响。此时此刻他是那样高傲,头戴一顶十五世纪的钢盔,那稀奇古怪、沉重累赘的鸡冠状顶饰,敌人一见就会被吓退。约翰的头盔上矗立着十个铁喙,真像是荷马笔下涅斯托耳战舰上的十个冲角。“您问我拿它干什么,威严的五法郎银币王?您看见那排傻里傻气的雕像了吗?就在三座大门上方。”
“看见啦。怎么?”
“那是法兰西列王走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克洛潘说。
“不要急嘛!那条走廊尽头有一道门,从来只上门闩,我用这个梯子爬上走廊,就进教堂了。”
“孩子,让我第一个上。”
“不,伙计,梯子是我的。来吧,您第二个。”
“让别西卜掐死你!”性情暴躁的克洛潘说,“我不愿意在别人后头。”
“那好,克洛潘,你去找个梯子。”
约翰拖着梯子在广场上奔跑起来,边跑边喊:“孩子们,看我的!”
不一会儿,梯子便架了起来,靠在教堂最下面一层的栏杆上,在一道侧门的上方。乞丐们欢声雷动,拥在梯子周围,争着爬上去。但是,约翰维护自己的权利,捷足先登。要爬到顶上可有段路程呢。今天,法兰西列王走廊距离地面大约六十尺。在当时,大门前有十一级台阶,使走廊的高度增加了。约翰披挂着沉重的甲胄,影响了速度,他一只手抓住梯子,另一只手握着弓弩,慢慢地往上爬。爬到中间时,他忧伤地向布满台阶的乞丐们的尸体看了一眼。“唉!”他说,“尸体都堆成山了,这景象真像是《伊利亚特》第五章中描绘的。”他继续往上爬。乞丐们跟在他后面。每一级都有一个人。看到这一长条披着铁甲的背影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向上蠕动,会以为是一条覆盖着铁鳞的长蛇攀附在墙壁上。约翰是蛇头,他打着口哨,就更让人觉得那是一条长蛇了。
大学生终于触到走廊的阳台,他敏捷地跨进去,乞丐们报之以热烈的欢呼。他占领了城堡,高兴得大叫一声,可是,又立即愣住了。他看见卡西莫多躲在一座国王塑像后面,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还没等第二个进攻者踏上走廊,可怕的驼背就已经跳到梯子跟前,一句话也没说就用两只大手抓住梯子的两边,用力一掀,使劲摇晃了一会儿,然后用超人的力量猛地一推,就在一片恐慌的喊叫声中把那从上到下爬满了乞丐的折叠长梯推向广场。那真是连最勇敢的人也要心惊胆战的时刻:梯子推出去之后,先是直直地立了一会儿,接着似乎站不住了,就晃动起来,突然划了一个半径为八十尺的可怕圆弧,满载着强盗倏地摔倒在石板地上,速度之快甚至连断了铁链的吊桥倒下来时也望尘莫及。只听见一片咒骂声,接着就沉寂无声了,有几个摔断肢体的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刚才,围攻者们还在发出胜利的欢呼,现在却在痛苦和愤怒中号叫。卡西莫多双肘撑在栏杆上,不动声色,向下观望,就像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国王伫立在窗口。
约翰·弗罗洛处境危急。他在走廊上,孤身一人同可怕的敲钟人对峙,一堵高达八十尺的墙壁把他同伙伴们隔开。当卡西莫多耍弄梯子的时候,他就跑去看暗道了。他以为门开着,没想到却关着。那聋子进了走廊后,就把门关上了。于是约翰躲到一座国王石像后面,屏息敛气,惶恐不安地望着可怕的驼背,犹如一个向动物园看守人妻子求爱的男人,在一天夜里去同她幽会,结果爬错了墙,突然发现面前是一头白熊而吓得魂不附体。
起初,聋子没有注意他,但他终于回过头,霍地直起身子。原来,他刚才看见了约翰。约翰准备挨一猛击,可那聋子没有动弹,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嘿!嘿!”约翰说,“干吗用那只忧伤的独眼盯着我看?”
这个调皮鬼边说边暗暗准备射箭。
“卡西莫多!”他喊道,“我要给你换一个外号。以后大家要叫你瞎子了。”
箭射出去了。那支装有羽毛的旋转箭呼啸着射中驼子的左臂。卡西莫多无动于衷,仿佛只是被法拉蒙的石像蹭破了一层皮似的。他抓住箭杆,把箭拔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在他粗壮的膝盖上折成两段,扔在地上,不,应该说箭自己掉在地上了。但是,约翰根本来不及射第二箭。卡西莫多折断箭后,喘了口粗气,蚂蚱似的一跳,扑到大学生身上,把他一下撞到墙上,连甲胄都撞扁了。
于是,在这飘忽着火炬微光的半明半暗中,人们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场可怕的景象。卡西莫多用左手抓住约翰的两只胳膊。约翰感到自己完了,就不作任何挣扎。接着,那聋子又用右手默默地、慢慢地把他的剑、匕首、头盔、护胸和护臂一件一件地全都扒下来,就好像猴子在剥核桃。卡西莫多把大学生的铁壳一块一块地扔在脚下。
大学生看到自己被解除了武装,扒掉了甲胄,赤手空拳地落入那双可怕的手中,可他没有向聋子求饶,而是放肆地冲着他的脸大笑,并用十六岁少年的无忧和无畏唱起了一首流行歌谣:
康布雷城呀,
花团锦簇,
马拉凡把它洗劫一空……
可他来不及唱完了。只见卡西莫多站在走廊的栏杆上,一只手拎住大学生的两只脚,把他当做投石器般在空中旋转。接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就像骨盒子撞碎在墙壁上似的,一样东西坠落下来,落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时停在建筑物的一个突角处。原来是一具尸体挂在那上面,折成了两段,腰肢撞断了,头颅撞碎了,脑浆流空了。
乞丐们发出可怕的喊声。“报仇!”克洛潘喊道,“洗劫!”乞丐们齐声响应:“冲上去!冲上去!”
那是震耳欲聋的吼叫,混杂着各种语言、各种方言、各种口音。大学生的惨死在这群人中燃起了怒火。这么多人竟被一个驼背阻挡在教堂前面这么长时间,他们又羞又恼。狂怒的人群找来了一些梯子,又增加了一些火把。几分钟后,卡西莫多惊惶地看见这支可怕的队伍像蚂蚁似的从四面八方开始进攻圣母院。没有梯子的,就用打结的绳索;没有绳索的,就攀着浮雕往上爬。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一张张可怕的面孔怒潮般地涌上来,简直不可阻挡。狂烈的怒火烧红了他们凶恶的脸膛,他们土灰色的额头上布满汗珠,眼睛闪着亮光。这些奇形怪状、丑陋不堪的面孔,此刻一齐向卡西莫多围上来,仿佛另一座教堂派它的妖魔鬼怪——最神奇的雕像来攻打圣母院了,仿佛是一层有生命的怪兽压在了正面墙壁的石头怪兽身上。
这时,广场上突然火把星罗棋布,照亮了一直隐蔽在黑暗中的混乱景象。前庭广场火光闪闪,照得天空一片明亮。平台上那堆柴火仍在燃烧,火光一直照到城市很远的地方。在这片亮光中,两座钟楼的影子远远投射在巴黎的屋顶上,形成了一个硕大的V形黑影。城市似乎惊动了,远处警钟在呻吟。乞丐们不停地往上爬,大吼大叫,骂骂咧咧,气喘吁吁。面对众多敌人,卡西莫多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想到埃及姑娘就要遭难,怕得浑身战栗,看见一张张愤怒的面孔越来越逼近他的走廊,只好祈求苍天赐给他奇迹。他绝望地*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