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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卷_二、“白衣美人”(但丁)

正文 第十一卷_二、“白衣美人”(但丁) (第2/2页)
  
  卡西莫多很想问他把埃及姑娘怎么处置了,可是副主教此刻像是丢了魂似的。显然,他正经历着人生最激动的时刻,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丝毫不会察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地方,纹丝不动,不声不响;在这沉默和静止中,有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连粗野的卡西莫多见了也噤若寒蝉,不敢冲撞。他只好(这本身也是一种询问的方式)顺着副主教的视线看去,于是,可怜的聋子目光落到了河滩广场上。他看见了神甫注视的东西。在常备的绞刑架旁,已竖起了一架梯子。广场上有几个老百姓和一群当兵的。一个男人拖着一件白色的物体,那物体后面还拖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这个人在绞刑架前停了下来。这期间,那里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卡西莫多没有看清楚。不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看不到,而是一大堆士兵挡住了他的视线。再说,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万道霞光从天边涌来,巴黎的尖塔、烟囱、山墙,总之所有的尖顶仿佛同时着了火似的。
  
  那个人开始爬上梯子。于是,卡西莫多看清楚了。他肩上扛着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姑娘,这个姑娘脖子上套着绳索。卡西莫多认出来了。那是她。那人爬到了梯子顶上。他把活结调整了一下。这时,神甫为了看得更清楚,双膝跪到栏杆上。突然,那人用脚后跟猛地踢开梯子。卡西莫多好一会儿屏住呼吸,他看见不幸的姑娘在绳子末端晃动,离地四米,那人脚踩着她的肩膀,使劲往下压。绞索转了几转,卡西莫多看见姑娘的身体可怕地抽搐了几下。至于神甫,他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眼珠简直要跳出眼眶似的,全神贯注地观看蜘蛛吞吃苍蝇的可怕场面:蜘蛛是那男人,苍蝇是那姑娘。
  
  到了最可怕的一刻,神甫面如土色,发出了魔鬼般的狞笑,一种只有不再是人的时候才会发出的笑声。卡西莫多听不见笑声,却看见了神甫可怕的笑容。敲钟人在副主教身后退了几步,突然猛扑上去,两只巨手从背后一推,把俯下身子的堂·克洛德推下了深渊。神甫大叫一声“该死”,掉了下去。
  
  下面正好是那个石头水槽,把他托住了。他绝望地抓住水槽,当他张嘴想喊第二声时,看见头顶上方的栏杆上探出了卡西莫多那张复仇者的可怕面孔。于是他不做声了。底下是深渊。离地两百多尺,又是铺石路面。副主教身处绝境,却不说话,也不呻吟。他吊在水槽上,挣扎着想爬上去。可他的手在花岗石上抓不牢,他的脚在黑糊糊的墙壁上划出一道道印子,却无法生根。上过圣母院钟楼的人都知道,紧挨栏杆的墙上突出来一块。副主教挣扎着踩脚的地方正好凹进去。他面临的不是一堵陡直的墙,而是在他脚下遁去的墙。
  
  卡西莫多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拉出深渊,可是,他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盯着河滩广场。他盯着绞刑架。他盯着埃及姑娘。那聋子就站在副主教刚才站着的地方,手撑栏杆,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目标。此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目标。他就像遭了雷击似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一串串泪珠默默地从他那只眼睛里流出来,而那只眼睛迄今为止只掉过一颗眼泪。
  
  这时,副主教已累得气喘吁吁,秃脑门上汗涔涔,手指甲在石头上磨出了血,膝盖在墙壁上蹭破了皮。他每挣扎一次,都听见挂在水槽上的教袍发出撕裂的声音。更糟的是,这水槽的末端是一根铅管,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弯了。副主教感到那铅管在慢慢向下弯。可怜的家伙心里思忖,当他的手累得抓不住水槽,他的教袍撕成两半,铅管完全弯下来时,他就会跌下去。想到这些,他吓得心胆俱裂。在他下面十来尺远的地方,有一个像是平台的突出物,那是凹凸不平的雕刻形成的。他好几次心神错乱地看看身下的这个平台,他在绝望的灵魂深处祈求上苍,让他在这二尺见方的狭窄平台上了却余生,哪怕要在那上面待一百年。有一次,他朝身下的广场,朝那深渊看了一眼,赶紧闭上眼睛,抬起头来,头发都竖立起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这是很可怕的。副主教在下面几尺远的地方垂死挣扎,卡西莫多流着眼泪遥望河滩广场。
  
  副主教看到自己的挣扎完全是徒劳的,他攀附的支点很不牢固,他越挣扎,那支点就越摇摇欲坠,于是,他就干脆不动了。他抱住水槽,几乎不呼吸,不动弹,只有肚子在机械地抽搐,就像梦中感到往下坠落的时候一样。他瞪着眼睛,目光呆滞,就像吃惊时目瞪口呆的样子。渐渐地他支持不住了,手在石槽上滑下去,他感到手臂越来越软,身体越来越沉,支持他的铅管越来越向深渊弯下去。他看见下面圣约翰圆形教堂的屋顶小得像一张折成两半的纸牌,感到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他把钟楼上那些毫无表情的雕像扫视了一遍,它们也和他一样悬在峭壁上,却毫无恐惧之色,也不对他表示同情。他周围的一切都是石头:眼前是张着血盆大嘴的石头怪物;下面,在渊底,在广场上,是石头路面;头顶上,是正在哭泣的卡西莫多。
  
  在前庭广场上,有几群好奇的行人看见有人竟以如此奇特的方式消遣娱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猜测那疯子是谁。他们尖细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到他们说:“他这样会摔断脖子的。”
  
  卡西莫多在哭泣。
  
  最后,副主教明白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了,他气愤,他恐惧。不过,他还是竭尽余力,作最后一次挣扎。他吊在石槽上,绷紧身子,双膝抵住墙壁,双手抓住一条石缝,终于向上爬了大约有一尺。可是,他这样用力挣扎,使得支撑他的铅管弯了下去,他的教袍也同时撕成了两半。那不幸的人感到身子下面失去了一切依靠,只有僵硬无力的手还在抓着什么东西,于是,他闭上眼睛,松开石槽,跌了下去。
  
  卡西莫多看着他落下去。从这样高的地方落下去,一般是不会垂直下落的。副主教落到空中,先是头向下,两臂张开,然后翻了几个筋斗。风把他刮到一个屋脊上,撞断了骨头。但他没有死。敲钟人看见他试图用指甲抓住山墙,但屋顶过于倾斜,再说,他已精疲力竭,于是像一片脱落的瓦片快速地从屋顶上滑下去,摔到铺石路上。他不再动弹了。
  
  卡西莫多抬头朝埃及姑娘的方向看去,远远看见她被吊在绞刑架上,白裙下面的身子最后颤动了几下;他又低头看看躺在钟楼下面摔得不成样子的副主教,他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悲鸣:“啊!都是我爱过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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