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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病叶

正文 病叶 (第1/2页)
  
  住在城市里的人不易觉察到季节的变化。在农村里,由于和泥土打交道,可以从树木、花的变化看到季节的变化。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街道、马路,只能从天空、风向中察知。加上马路上的喧嚣,夺取了人们对季节变化的感觉。
  
  然而,不论在哪个城市,季节确实在悄悄地变化。
  
  傍晚,秋叶从麹町向九段方向的街道走去,拾到一片落叶。下午的余热尚未从夏日的黄昏中散去,一片落叶落在他的西装上。他感到十分意外,抬头一看,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茂盛。
  
  这是从英国大使馆围墙里的树丛中刮过来的。秋叶停住脚步,弯腰捡起这片树叶。
  
  他穿过车辆来来往往、行人熙熙攘攘的闹市,来到最最古老的街道的尽头,周围的气氛诱惑他去捡这片落叶。
  
  夏日的落叶是罕见的。
  
  受好奇心驱使,秋叶捡起这片落叶,几乎已全发黄了。他拿在手里,想起了“病叶”这个词儿。
  
  仲夏季节,在郁郁葱葱、茂盛的枝叶中偶尔有一两片变了色的叶子因朽黄而落下。是什么原因?是有病吗,还是等不迭秋季来到,先奏出了哀歌?
  
  拿在掌中的病叶,在夕阳照射下,有一部分还发绿,留下了生命的余韵。
  
  为什么单单这一片叶子落下来了?抬头看看茂密的树叶,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秋叶捡起病叶,沿着围墙往前走,来到叉道口,穿过马路。在一家门口按响了对讲电话的按钮。
  
  从外表看,是户古老的人家,从它的独特的结构可以察知里面一定很宽敞。
  
  这是一家从明治时代起一直延续至今的餐馆。本来是家点心铺,辟出一部分做餐厅,专门手制精选的菜肴。顾客只限于熟客,也不做花里胡哨的广告,当然也没有霓虹灯,只在门口挂着一块用汉字和罗马字写的招牌“开化堂”。
  
  一般行人不会发现这儿有家餐馆,匆匆走过。
  
  一按对讲电话的按钮,里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位刚上了年纪的妇女,她笑脸相迎。
  
  “正等着您了。”
  
  这位妇女是这家老字号的第三代老板。
  
  “还没来吗?”
  
  “是的,还没有来,请到里边等一会儿吧。”
  
  今天秋叶约见史子,时间为下午6点,还有几分钟。
  
  秋叶来到门厅喝茶,心里对那片落叶耿耿于怀。
  
  虽这仅仅是偶然,在为数不多的落叶中,有一片叶子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实在不可思议。
  
  是什么风把它刮下来的?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屑一顾,而今天为什么会把它捡起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情?
  
  自己也同这片病叶一样,怯弱了。
  
  秋叶不着边际地想了一通,这时史子推门进来了。
  
  “等了很久了吧?”
  
  “不,不,我刚来。”
  
  史子穿了一件绣花的白色背心和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同样颜色的夹克,胸前戴着珍珠项链。服装的品位极高。
  
  “方便的话,请——”
  
  一位沉静的女招待带领他俩去了里间。
  
  餐厅里柔和的灯光下,只有六张桌子。实际上每天只有两三组客人。
  
  今天,里首已有了一组客人,再就是秋叶和史子了。
  
  “以前我曾经想来这儿用餐。”
  
  史子好像知道这家餐馆。
  
  “这么宽敞的餐厅里只有两组客人,太浪费了。”
  
  “这店本来并不想赚钱。只有能欣赏这儿菜肴的客人才到这儿来用餐。”
  
  餐厅里播送着轻音乐,偶尔从里面传来客人一两句说话声笑声。
  
  “我考虑只有这样安静的地方才能跟你说话。”
  
  秋叶把酒杯递过去,史子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今天我已有思想准备,您怎么训斥我都可以。”
  
  “我怎么会训斥你呢?我只想请你用比较易懂的语言,把女人的心思告诉我。”
  
  秋叶约史子出来,当然是为了打听雾子的事。
  
  那天黎明,雾子把一切缘由都说给他听了,秋叶自然没法工作下去了。
  
  这事儿是真的吗?是本人清清楚楚说的,秋叶仍然半信半疑。
  
  与其自己一个人苦思冥想,不如找史子好好谈一谈。
  
  下了决心,六天后便约史子出来吃饭。今天史子也有备而来。
  
  餐前先上了一个大拼盘,其中有熏鲑鱼、酒蒸的鲍鱼、牛排、扇贝等。
  
  史子用长筷子将菜一个一个夹在自己的小盘里,她的手指还是那样白嫩、好看。
  
  秋叶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脸上。
  
  “那天接到您的电话,真吓了我一跳。”
  
  从雾子那儿回来后,秋叶给史子打电话。当时正在气头上,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刻已记不得了。
  
  只记得开头劈头盖脸说:“你欺骗了我!”当时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确实非常激动。
  
  后来冷静地考虑许久,还是不明白。
  
  秋叶夹了一块自己喜欢吃的酒蒸鲍鱼,说道:
  
  “事到如今,在你面前说这些话,有点儿可笑。过去她一直说喜欢我,感谢我,可是在纽约却和我的外甥达彦好上了,而且关系挺深。”
  
  “……”
  
  “世界上哪有这样矛盾的事?”
  
  “也许不是什么很深的关系吧?”
  
  史子用叉子叉了一块鲑鱼,答道:“当然也许会有较深的关系,也可能在无意中受周围的气氛影响的。”
  
  “气氛?”
  
  “到了国外,一方面得到了解放,但另一方面也胆怯,一个温柔的男性关切自己,自然会许身给他。”
  
  “然而,女人的身子能随随便便献给男人吗?”
  
  “女性也罢,到了这种场合是身不由己的。”
  
  女侍者前来斟酒,秋叶不再说话,待了一会儿问道:
  
  “我提出一个不合常情的质问,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随便吗?”
  
  “我已经是老太婆了,哪有什么温柔的男性来关切我?”
  
  “我不是在开玩笑,仅仅十天功夫,变得这么快吗?”
  
  “这不是一星期或十天的事咯。”
  
  秋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喝了一口葡萄酒。
  
  “或许是着魔了,到了国外,成了另一个人了。”
  
  “另一个人?什么意思?”
  
  “不是待在您身边的雾子,变成了另一个雾子。”
  
  “多奇妙的道理。”
  
  “这话说明白,您听起来会觉得别扭,就是雾子自己也说不明白。”
  
  男人也是这样,一时忘掉自己的立场,对身旁别的女人发生兴趣,那不一定受气氛的影响,喝醉了酒也会突然改变自己的心情,招致意外的结果。
  
  嘴里冠冕堂皇说大话,却沉溺在女性怀抱中,这种事情不是常有的吗?
  
  再说,到了国外,身心都得到了解放,更容易出问题。
  
  秋叶以前认为这种问题只会发生在男人身上,不会发生在女人身上的。
  
  “可是,身旁出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女的也会控制不住的吗?”
  
  “您会如何?”
  
  史子反问他,秋叶一时语塞。
  
  过去,自己正和史子相爱,见了雾子,心情立刻变了。此刻自己爱着雾子,如果去国外待一星期,身边出现一个温柔体贴的女性,也不能保证出污泥而不染。
  
  史子微微一笑,说明她提的问题比较深刻。
  
  “我以为雾子不会真的喜欢别人。”
  
  “那么说来,雾子开始醒悟了?”
  
  “醒悟?”
  
  “我认为她不是讨厌您,而是稍稍感到厌倦了。处于这样状态容易受周围的气氛影响。”
  
  史子在说别人的事。对史子来说,秋叶和雾子的事,与己无关的。正因为她头脑冷静,才会说这样冷静的话。
  
  “雾子说不定想改变现状亦未可知。”
  
  “什么?”
  
  “改变目前的生活……”
  
  女侍者把菜汤端来。秋叶和史子都要了比较清淡的那一种,等待菜汤放到桌上后,秋叶问道:
  
  “她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不,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她的行动,才有了这样的感觉。”
  
  “可是去美国以前,似乎没有这种想法。”
  
  “你别忘了,开了店以后想法就多了。”
  
  “那是她说想干干试试,我才投资的。”
  
  “开店是不是改变生活的一种手段?”
  
  史子手中的汤匙,似乎成了飞来飞去的蝴蝶。
  
  女侍者端来了素菜布丁,分红、绿两种。
  
  “这是什么?”史子指着红色的布丁问道。
  
  “可能是南瓜吧!”秋叶答道。
  
  “呃!”史子吃了一惊,“真好吃”,点点头。
  
  秋叶瞅见史子吃东西的表情简直跟少女一样。
  
  “可是……”秋叶又将话题回到雾子的事,“达彦特地跑到东京来追求她。他真想和她结婚。”
  
  秋叶没把他偷看达彦的信说出去。
  
  “雾子也有意,可是嘴上说不愿意。”
  
  “近来,这样口是心非的人多起来了。”
  
  “是不是愿意一个人自己过?”
  
  “那倒不见得,主要是年轻人靠不住呀。”
  
  史子端起酒杯,喝得并不多,可眼圈已经泛红了。
  
  “有您这样优秀人物在身旁,她不会考虑和其他人结婚的。您能让她花钱,过舒适的日子,人又温柔……”
  
  “别挖苦我了。”
  
  “不是挖苦,我说的是真话。您想,您能出钱让她开店,她何必要同年轻人结婚,把自己关在郊外的小公寓里。”
  
  “她跟你这样说的吗?”
  
  “她没有明说,听话音就明白了。”
  
  听说自己比年轻人有魅力,秋叶心里乐滋滋的。
  
  “那么,她和达彦之间不过是闹着玩玩而已。”
  
  “闹着玩,这话多难听。不过是没有结婚的意思。”
  
  女侍者撤下布丁的盘子,又上了法国式的黄油烤鱼,史子喜欢吃鱼,这是主菜。
  
  她喜欢这家餐馆的清淡味。
  
  “看来,我还得对她更温柔些。”
  
  “对雾子?”
  
  “是啊!真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她对我很冷淡,一气之下,我跑了出来。”
  
  “……”
  
  “你不觉得我太过分了吧?”
  
  “您太温柔了。”
  
  史子夹着一块鱼,答道。
  
  秋叶把桌上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注视史子,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熟练地切开鱼块,秋叶等待她叉起鱼块问道:
  
  “我太温柔了?”
  
  “是啊!您确实太温柔了。”
  
  “……”
  
  “女人嘛,不能太娇惯她。”
  
  如果问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是最最理想的?”回答肯定是温柔的人。照此说法,温柔不是最有魅力吗?
  
  “不应该温柔吗?”
  
  “那倒不见得。”史子拿着叉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万事总得有个适度,太温柔了,您打算把她惯到什么程度?”
  
  “那就讨厌她?”
  
  “您这个人,不是喜欢就是讨厌,矫枉过正,没那么简单。”
  
  “男女之间的关系不就是喜欢或讨厌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许多状态。”
  
  史子顿了一下,正在选择适当的语言来表达。
  
  “太温柔就变成可怕。”
  
  “可怕?”
  
  “或者说,对她太好了,她会不安。”
  
  秋叶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雾子的内心世界。
  
  “您对雾子太温柔了,才使她感到不安。”
  
  “因此她要离开我?”
  
  “这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还有呢?”
  
  “年龄也是个问题,她目前正处于易于动摇的年龄段。”
  
  “是啊!”
  
  “太年轻了,容易动摇。”
  
  “那么容易变吗?”
  
  说起动摇,半年前还是一心一意的,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淡起来?
  
  “那还得紧紧抓住她才是。”
  
  “不,您束缚得过头了。”
  
  “对她?”
  
  秋叶依然不明白。
  
  说太温柔了不行,又说对她束缚得过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一个人就想束缚她,这是人之常情。当然不是不让她出去,监视她的行动。只是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回来得太晚了,问问她把事情搞搞清楚,就说是束缚得过头了,这事情太难办了。
  
  “我不记得对她有什么严格的地方。”
  
  “您自己不觉得不等于没有,雾子小姐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她从来没说过呀!”
  
  “因为您是她的恩人,她怎么好意思说呢?我都喘不过气来,总之,这是好几年积累下的后果。”
  
  史子淡然地说道,因为这事儿与她无关。
  
  “此外,她是不是想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
  
  “可是,也不能那么急啊!”
  
  “在美国她和达彦有过一手,心想快刀斩乱麻,干脆和您分手。可是您又对她那么温柔,她下不了决心。背着你和别人来往,出卖了您,又于心不安。”
  
  史子的话很明白,因为您爱她,出资给她开店,又放她去美国,这一切都和目前的结局有关。
  
  “如果她真爱我,那就不该同我分手。甚至她在美国犯了错误,只要说清楚,我都可以原谅她。”
  
  关于她和达彦的事,只要悔过、道歉,秋叶也会宽恕她。
  
  “看来,她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了。”
  
  秋叶无可奈何地说。史子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高脚酒杯,沉默不语。
  
  史子的沉默表示她同意这种看法亦未可知。
  
  “真叫我吃惊!”
  
  秋叶放下刀叉嘟囔道。雾子的变化使他惊异不已。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谁都会变,老爷们也一样变。”
  
  “男人会变,也不能像女人这样说变就变。”
  
  秋叶想起被自己搂着的雾子的表情。
  
  “真的,没想到女人变得如此快、如此坚定。真叫我服了。”
  
  女侍者端着一个大果盘来了。
  
  这儿的果盘很美,有柠檬、果冻等十多种,煞是好看。
  
  “看上去都很可口,挑哪一个呢?”
  
  史子眼睛一亮,先挑了个果冻夹到自己的小盘子里。
  
  秋叶瞅着她那孩童般的表情,一下子想起了差点忘了问她关键性的问题。
  
  “听她说,前些日子她借宿在你家里,这是真的吗?”
  
  史子用汤匙划开果冻,点点头。
  
  “是这样的。她告别那些杂志社的记者已经快12点了,来到我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呢?”
  
  “她在六本木一带喝酒,时间不早了,她来电话问今天能不能再留宿?结果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就回家了。”
  
  秋叶见到她是在这以后。
  
  “那么,她没有和别的男人……”
  
  “或许您不相信她,其实她并不水性杨花,只是在纽约有点着魔了。”
  
  说到这里,秋叶才开始相信了。
  
  “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和她竟会如此亲密,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如果我特地来告诉您,那不更可笑吗?”
  
  “人心难测啊!”
  
  雾子去美国时,秋叶在“安蒂克秋”见到过史子,当时该向她问个明白。
  
  “她说是在美学沙龙和你认识的,这是偶然的吗?”
  
  “说偶然也可以,但又不尽是。”
  
  史子说的没错,雾子也是这样说的。
  
  “总而言之,两人很谈得来,自然就接近了。”
  
  “那么后来呢?”
  
  “就这些。”史子冷淡地答道。秋叶继续追问:
  
  “这样的话,那么她开店、去外国的事都和你商量了?”
  
  “与其说商量,不如说我是被她提问的。”
  
  “可是,她说,你劝她无论如何去美国看看,她才下了决心的。”
  
  “那是啊,为了店里业务发展,自然是去看看好些。”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秋叶又叹了口气。
  
  “你接近她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突然史子破颜大笑,用右手捂住嘴,笑个不停。
  
  史子见秋叶那副傻样,反问道:
  
  “为什么我要报复您?”
  
  问得太突然,秋叶一时语塞。
  
  可事实上她破坏了秋叶和雾子的关系,但这样的话不便公开说。
  
  “我要感谢您,幸亏您不恨我。”
  
  “……”
  
  “我见您为了雾子真是全身心地献出来了,这事儿真伟大,让我颇受感动。”
  
  真是这样吗?史子说得如此坦率,反而引起秋叶怀疑。
  
  “我和你亲热过,这是事实。”
  
  “我对这些事从不放在心上,我早就料到早晚您会移情别恋的。”
  
  这是史子在逞强,只能到此为止,再往下问,太残酷了。
  
  “你是不是取笑我,上了年纪还这么风流?”
  
  “爱与不爱与年龄没有关系。”
  
  “我这个人真是丑态百出。”
  
  “您的这次遭遇也让我学到不少东西。”
  
  这时,女侍者端来了咖啡,给他们倒上。秋叶喜欢意大利式的煮法,史子则中意美国式的。
  
  “我可不愿妨碍你俩的关系,你是不是认为是我挑唆的?”
  
  “怎么会呢?”
  
  史子的话击中要害,秋叶急忙摇摇头否认。
  
  “我真的认为雾子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年轻、美貌、头脑聪明,一点也没感到年龄的差别。您喜欢雾子小姐,我无可奈何。我真的认为你们俩是非常相配的一对。”
  
  对史子的夸奖,非常感谢,不过她的夸奖是过去的时态。
  
  实际上自己和雾子的关系已快结束了。
  
  从那以后给她打了两次电话,她的回答是应付公事。
  
  “你好吗?”
  
  “是。”
  
  “我打算和田部君见一面。”
  
  “是吗?”
  
  对话使用最简短的语言,没有一句动感情的话。
  
  第二次电话,秋叶忍受不了,对雾子的冷淡提出谴责,结果反而不吱声了。
  
  越是执拗地追求,情况越坏。
  
  秋叶想了半天,得不出结论。史子却开朗地问道:
  
  “到底怎么啦?”
  
  秋叶点点头,笑了起来,不过这笑是多么虚无和勉强。
  
  难得和史子见面,理应做出明朗的表情,但一想到要和雾子分手,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秋叶改变了主意,拿起咖啡杯,点燃了一支烟说道:“她说,还是想把店开下去。”
  
  到了这份上,也不用隐瞒了,自己不说,雾子也会说,秋叶终于下了决心。
  
  “她说和我分手后,还是想把店开下去。”
  
  “您反对吗?”史子轻轻地放下咖啡杯。
  
  “那倒不会,不过她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是,这爿店是你送给她的。”
  
  秋叶点点头,沉默了,正如史子说的,这爿店名义上是雾子的。
  
  “她已经干到这个程度,当然想再干下去。”
  
  秋叶吐着烟圈,想起开店前能村说过的话。
  
  能村的意见是既然出了大量资金,应该采取公司形式,秋叶是该店的法人代表。
  
  当时觉得这样做显得太小气,现在才懂得能村说的话是有远见的。
  
  那时如果照能村的话办,现在也不会受到如此冷漠的对待。
  
  “对雾子小姐来说,她只能依赖这爿店了。”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把我当回事?说到这儿就要涉及钱的问题了。
  
  “她说每月拨还我一部分钱,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说雾子小姐她心里觉得对不住您。”
  
  “可是,没想到会发展到目前这样的结局。”
  
  “我想雾子小姐也是没想到的。”
  
  “她是不是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
  
  “不会吧……”
  
  史子严峻地注视着秋叶。
  
  “您不应该这样说话。”
  
  史子并不站在自己的一边,秋叶只能沉默了。
  
  “这不像您的为人。”
  
  史子喝了一口咖啡,用手指抹去留在杯子上的口红。
  
  “那爿店办得真不错。”
  
  在柔和的灯光下两对客人静静地坐着。里首的那一对可能是夫妇,在谈论外国的生活,其中夹杂着巴黎、罗马什么的。
  
  另一对客人就是秋叶和史子。
  
  不知情的人还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妇,或者是秘密幽会的情人。人们万万想不到一个是被女人甩了的男人,正在安慰他的则是他过去的情人。
  
  看到里边那一对有说有笑,自己更加沮丧了。
  
  难得来这么一家高级餐馆,可是自己却说了些泄气的话,应该说些令人愉快的事。
  
  想来想去没什么可说的。
  
  “看来,让她去美国是一个大错误。”
  
  “这事已经结束了。”
  
  史子认为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可是秋叶还是抓住不放。
  
  “不让她去美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话不对,去不去美国不是主要原因,雾子小姐一定会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是吗?”
  
  “该到变的时候了。”
  
  史子转弯抹角地说。到了这份上,怎么说秋叶也会受不了的。
  
  “下回我们三个人见一次面,如何?”史子突然想到一个别出心裁的主意,“我们三个人找个地方吃顿饭,我想雾子一定会来的。”
  
  以前的情人和现在的女人,三个人围着桌子用餐,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想想也够奇妙的。史子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真不可思议。
  
  “这样的场合,三方都会心情舒畅,没有隔阂。”
  
  “是吗?”
  
  “当然不是马上就实行。”
  
  别说雾子,就是史子,秋叶也无法理解,简直是魑魅魍魉。
  
  喝完咖啡,这顿饭算是结束了。
  
  这时,里首的那一对男女似乎也结束了,向门口踱去。目送他们的背影,秋叶感到孤寂。如果在平时,去雾子的公寓,她一定在那儿等待自己。
  
  此刻出了门,不是回家,就是再找家小酒吧继续喝,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去处。
  
  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下秋叶和史子。秋叶说:
  
  “你不反对的话,再找个地方喝一杯如何?”
  
  顿时,史子惊讶地歪起了脑袋。
  
  “难得两人凑在一起……”
  
  史子点点头,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待下一回吧!”
  
  “您哪,总是这样纠缠不清。”
  
  以前,在“安蒂克秋”门前,及以后打电话约她,史子几乎都是这样回答的。
  
  “再转一家总可以吧?”
  
  “您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只想和你多聊一会儿。”
  
  “以前和您分手时,您总是非常干脆。”
  
  可是今天则不同,如果抛下自己,太孤单了。
  
  “那好吧,到附近旅馆的酒吧喝一杯。”
  
  “你不要弄错啊。”
  
  “什么?”
  
  “我可不是雾子。”
  
  “知道,怎么会呢?”
  
  “我还是回家吧。”
  
  说着,史子站起身来,向化妆间走去。
  
  只剩秋叶一个人,他衔上了一支烟,喝着冷饮。
  
  餐厅只剩下自己,还有一个女侍者,看着厨房里的动静。
  
  秋叶抽着烟,史子回来了。
  
  “走吧!”
  
  秋叶仍然依依不舍,史子无意坐下,秋叶只好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女老板从里首捧着一盒自制的点心出来了。
  
  “这是刚出笼的点心,请您先尝一尝。”
  
  “谢谢,回家好好品尝。”
  
  这样的对话是固定的,可是到了史子的嘴里却另有一番感觉。
  
  走到外面,夜幕降临,刮着轻风。对秋叶来说,时间尚早,夜风拂在被葡萄酒熏红的脸上,舒服极了。
  
  “怎么样?”秋叶又一次邀请史子,史子不作回答,注视着前方。
  
  从麹町方向驶来了一辆出租汽车,挡风玻璃上的标志是“空车”,史子跑到车道上一招手。
  
  “再去喝一家还不行吗?”
  
  “下一次吧?”
  
  “那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方向不对。”
  
  史子住在中野区,秋叶的家在涩谷,方向相反。
  
  “今天就在这儿分手吧!”
  
  “不,我不让你走。”
  
  秋叶抓住史子胳臂,车停了。
  
  “请原谅,让您破费了,今晚的饭菜真香。”
  
  秋叶抓住她的夹克袖子,史子低头行礼。
  
  “真的要回去吗?”
  
  “晚安!”
  
  史子趁势把胳臂抽回去,秋叶冷不防空了手。
  
  “喂……”
  
  秋叶禁不住喊了起来,史子没理他,上了车。
  
  史子似乎在向司机交代目的地,车窗里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史子的侧脸闪了一下,车就开走了。
  
  “唉!”
  
  秋叶无可奈何地对着汽车咂了咂嘴,车已远去了。
  
  这一带没有多少行人,过了8点,几乎看不到人影。
  
  秋叶拿着点心盒,举步行走,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丛,秋叶想起来时在这儿捡了一片病叶。
  
  今天的不吉利,那时已经决定了。
  
  “上哪儿去?”
  
  面对着茂密的树丛,秋叶自言自语。
  
  处于这样的状态,他不想马上回去,一个人找地方喝,也没劲。
  
  “雾子……”
  
  他无意中嘟囔了一声,雾子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眼前。
  
  秋叶站停,点燃一支烟,向驶近来的空车招手。
  
  “去广尾。”
  
  司机不吱声,关上了自动门。
  
  这位司机是不是也有不舒心的事。
  
  秋叶理解这人的态度冷漠,深深地埋在座位上。
  
  虽然只喝了葡萄酒,仿佛已醉了。过去喝葡萄酒从来不会醉,估计是史子的话起了作用。
  
  照实说,听雾子说后,秋叶还半信半疑,还期待尚有挽回的余地。
  
  结果,史子的话再次证实雾子的话。他对史子还有些依依不舍,可是史子委婉体面地从自己手中溜走。
  
  “简直是……”
  
  秋叶对自己难堪的处境颇有点沮丧。早知道这样,还是不见史子好。
  
  现在后悔也晚了。
  
  到了这份上,最后的手段只有闯进雾子的公寓。
  
  成败在此一遭。总之,再一次同她面对面说清楚。
  
  雾子即使拒绝的话,口袋里装着房门钥匙,随时都可来,要抓住雾子并非难事。
  
  雾子说,下月搬家,目前正是最后的机会。
  
  汽车穿过青山大道,向西麻布交叉路口驶去。照此速度,9点钟便能到达雾子的公寓。
  
  雾子回来了吗?
  
  不在也没有关系,照史子的说法,雾子没有别的男人,她还不至于到这一步。这样的话,刚才该找地方喝一杯,再来也不迟。
  
  汽车驶到雾子的公寓门口,9点差5分。
  
  从那天早晨出走,已经一星期了。
  
  秋叶抬头看看浮现在眼前的公寓,产生了怀念之情,推开玻璃门,乘电梯直上七楼。
  
  在电梯中,秋叶下意识地整理一下领带,接着站在房门口,按响门铃。
  
  将近9点,在笔直的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又按了一下门铃,没有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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