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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新兵连_六

正文 新兵连_六 (第2/2页)
  
  王滴立即脸涨得通红,“你……”,用手指着我,两眼憋出泪,说不出话。
  
  晚上连里放电影,大家排队去看。“元首”坐在铺头,不去排队。我说:“‘元首’,看电影了。”
  
  “元首”看我一眼,如痴如傻,半天才说:“班副,我请个假。”说完,抽被子蒙到身上,躺到那里。
  
  李上进把我拉出去说:“班副,注意‘元首’闹情绪,你不要看电影了,陪他谈谈心。”
  
  队伍走后,我把“元首”从铺上拉起来,一块到戈壁滩上谈心。
  
  已经是春天了。迎面吹来的风,已无寒意。难得见到的戈壁滩上的几粒小草,已经在挣扎着往上抽芽。
  
  “元首”没情没绪,我也一时找不到话题,只是说:“‘元首’,人生的路长得很,不要因为一次两次挫折,就磨掉自己的意志。”
  
  “元首”叹了一口气,说:“班副,我不担心别的,只是名声不太好听,应名当了兵,谁知在部队种菜。”
  
  我说:“你不要听王滴胡说,他虽然分得好,但也无非是提水扫地,没啥了不起。再说,他这人品质不好,爱背后汇报人,说不定时间一长,就被人识破了。”
  
  “元首”抬起眼睛看我,不说话。
  
  我又安慰他:“你虽然分得差,但比起咱们的‘老肥’,也算不错了,他竟让给退了回去。提起‘老肥’,谁不恨王滴?”
  
  这时“元首”突然拦腰抱住我,吓了我一跳,他带着哭腔说:
  
  “班副,我给你说一句话,你不要恨我!”
  
  “什么话?”
  
  “汇报‘老肥’的不是王滴!”
  
  我心里疑惑,问:“不是王滴是谁?”
  
  “元首”愣愣地说:“是我!”
  
  “啊?”我大吃一惊,一下从“元首”胳膊圈中跳出,愣愣地看他,“你?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汇报他?”
  
  这时“元首”哭了,“呜呜”地哭:“当时‘老肥’一心一意想给军长开小车,我听他一说,也觉得这活儿不错,也想去给军长开小车。当时班里就我们俩是‘骨干’,我想如果他去不了,就一定是我。为了少个竞争对象,我就汇报了他……”
  
  “啊?”我愣愣地看“元首”。
  
  “元首”哭着说:“没想到现在得了报应,又让我去种菜。班副,我这几个月的‘骨干’是白当了!”
  
  “你,你,”我用手指着他,“你这人太卑鄙了!”
  
  “元首”开始蹲在地上大哭。
  
  哭后,我们两个谁都不再说话。
  
  远处营房有了熙攘的人声。电影散了。我说:
  
  “咱们回去吧。”
  
  这时“元首”胆怯地说:“班副,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是信得过你,才给你说。”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去给军长开小车,你就谁都不告诉了?”
  
  “元首”又呜呜地哭,说:“要不我这心里特别难受……”
  
  我说:“你难受会儿吧,省得以后再汇报人。这么说,我们还真错怪王滴了!王滴这人原来真不错!”说完,扔下他一个人走了。
  
  “元首”在黑暗中绝望地喊:“班副……”
  
  七
  
  再有五六天新兵连就要结束了。又是一个星期天,大家一块到大点去买东西。大点是部队一个集镇,有几个服务社,一个饭馆,几棵柳树。周围却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大家在那里买了许多笔记本,相互赠送,算是集结三个月的纪念。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上各自要说的话。各自的话,其实都差不多。“愿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祝进步”,“与×××共勉”等等。班里的人相互送遍了。“元首”这两天情绪低落,出来进去低着头,可能背地哭过,两只眼看上去像两只熟透的大桃。但他送笔记本并不落后,买了一大叠,每人送了一本。送我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道:“人生的道路不是长安街,与班副共勉”。我看了这话,明白他的意思。从大点回来,与他并排走。走了半天,他突然说:
  
  “班副,我马上要去种菜了。”
  
  我忽然有些难受,说:“‘元首’,到那来封信。”
  
  他长出一口气,又说:“班副,我还得求你个事。”
  
  我说:“什么事?你说吧。”
  
  他说:“那件事,就不要扩大范围了。要传出去,我就没法活了。”
  
  我点点头,看他,说:“放心。”
  
  停了一停,他又说:“我不准备送本给王滴。”
  
  我说:“送谁不送谁,是你的自由。再说,他不也不送本给人吗?”
  
  王滴从大点回来,手是空的。他没买一个笔记本,只是口袋里装了半斤奶糖,在那里一个一个往嘴里扔,嚼吃。大家说,王滴这人可真怪,原来不该“共勉”的时候,他与连长“共勉”;现在该“共勉”了,他又一个也不“共勉”。大概是分到了军部,看不上大家了。没想到王滴听到这话,一口痰连糖吐出来,说:“‘共勉’个屎!三个月下来,一个个跟仇人似的,还‘共勉’!”
  
  说完,撒丫子向前跑了。
  
  大家一怔,都好长时间不再说话。
  
  晚上,大家开始在宿舍打点行装。该洗唰的开始洗涮。这时李上进出出进进,情绪有些急躁,抓耳挠腮。我知道他又为入党的事。现在新兵连马上要结束了,他还没有一点消息。等到宿舍没人,他来回走动几圈,突然拉着我的手说:
  
  “班副,你看看,眼看就要结束了,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
  
  我说:“是呀,该啦!怎么还没有消息?”
  
  他说:“副连长不会骗我吧?”
  
  我想了想说:“身为副连长,说话肯定会负责任的。”
  
  他叹了一口气:“这可让人心焦死了。”
  
  第二天上午,我领人出去打扫环境卫生。扫完,回宿舍,见李上进一人在铺上躺着,两眼瞪着天花板,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又为没消息犯愁,便说:
  
  “班长,该准备吃饭了。”
  
  没想到他猛地蹿起来,拉着我的手,咧开黑红的大嘴笑,叫道:“班副,有了,有了!”
  
  我问:“什么有了?”
  
  他说:“那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为他高兴,说:“让你填表了?”
  
  他不以为然地看我一眼:“你可真是,这点知识都不懂,那也得组织先找谈话呀!刚才连部通讯员通知我,说午饭后指导员找我谈话。你想,不就是这事么?要是不让入,还会找你谈话?”
  
  我说:“可不!”
  
  他又拉我到门后,翻开巴掌,说:
  
  “你再看看,你再看看,看看怎么样!”
  
  手掌中又露出他对象的照片。
  
  我只好又看了看胖姑娘,说:“不错呀班长。”
  
  他长出一口气,又“砰”地打了我一拳,说:“一个月没给她写信了。”
  
  我说:“现在你就大胆放心写吧!”
  
  他说:“晚上再写,晚上再写。”
  
  中午,李上进饭吃得飞快。吃完,抹了一把嘴,又对着小圆镜正了正军装,对我不好意思地一笑,一溜小跑到连部去了。去了有二十分钟,我们正在午休,他蹑手蹑脚回来了。我欠起身问:
  
  “这么快班长?”
  
  他摇摇手,不说话,爬到自己铺位上,不再动弹。我以为事情已经谈妥了,他在高兴之中,在聚精会神构思晚上如何给对象写信,没想到突然从他铺位上传来“呜呜”的哭声。把我们一屋吓了一跳。
  
  我急忙到他铺位上摇他:“你怎么了班长?”
  
  他开始嚎啕大哭。
  
  一班人都聚集到他身旁,说:“你怎么了班长?”
  
  李上进也不顾影响,也不顾人多,大声喊:“我X指导员他妈!”
  
  我们吓了一跳,问:“到底是怎么了?”
  
  李上进边哭边说:“班副,你说这像话吗?”
  
  我说:“怎么不像话?”
  
  “副连长明明说好的,让我入党,可指导员找我谈话,不让我入了……”
  
  我吃了一惊:“他说不让入了?”
  
  “说不让入还不算,还通知我下一批复员。你说,这样光着身子,让我怎么回家!”
  
  我倒抽一口冷气:“哎呀,这可没想到。”
  
  他又放声嚎哭起来。
  
  连里集合号响了,班里人都提枪出去集合,宿舍里就剩我们俩。这时李上进也不哭了,蹲在铺头不动。我陪在一旁叹气。他埋着头问:
  
  “班副,你说,我来到班里表现怎么样?”
  
  我说:“不错呀。”
  
  “跟同志们团结怎么样?”
  
  “不错呀。”
  
  “说没说过出格的话。办没办过出格的事?”
  
  “没有呀!”
  
  “班里工作搞得怎么样?”
  
  “除了投弹射击,别的不比人差!”
  
  “那指导员怎么这么处理我?”
  
  我摇摇头:“真猜不透。”
  
  他咬咬牙说:“指导员必定跟我有仇!”接着站起来,开始在地上来回转。转了半天,开始两眼发直。
  
  我劝他:“班长,你想开些。”
  
  李上进不说话,只在那里转。突然蹲到地上,双乎抱头,“这样光身子,我是宁死不回家。”接着又站起,对着窗户喊:“我X指导员他妈!”
  
  我急忙把他从窗户口拉回来:“让人听见!”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听见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想活了!”
  
  到了晚上,李上进情绪才平静下来。到了吹熄灯号,大家围着劝他,他反倒劝大家:
  
  “都赶紧睡吧。”
  
  大家都为他心里不好受,默默散去睡了。连王滴也露出一脸的同情,叹口气去睡。脱了裤子,又爬到李上进的铺头,说:
  
  “班长,我这还有一把糖,你吃吧。”
  
  把一把他吃剩的奶糖,塞到李上进手里。
  
  熄了灯。大家再没有话。都默默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这是当兵以来让人最难受的一夜。连“老肥”退回去那天晚上,也没有这么难受。不时有人出去解手,都是蹑手蹑脚的。翻来覆去到下半夜,大家才朦胧入睡。这时外边“砰”地响了一枪,把大家惊醒。夜里头,枪声清脆嘹亮。大家被吓了一跳。爬起来纷纷乱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接着外边响起“嘟嘟”的紧急集合哨子。大家顾不上穿衣服,一窝蜂拥了出来,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时有人说是有了特务,有人说是哨兵走了火。正一团混乱,连长提着手枪喘喘跑来,让大家安静,说是有人向指导员打黑枪。大家“嗡”地一声炸了窝。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副连长又提着枪跑过来,说指导员看见了,那身影像李上进;又说指导员伤势不重,只伤了胳膊;又说让大家赶紧集合,实枪荷弹去抓李上进,防止他叛逃。我们这里离国境线只几百公里。
  
  大家又“嗡”地炸了窝。赶紧站队,上子弹,兵分几路,跑着去捉李上进。因李上进是我们班的,大家都看我们。我们班的人都低着头。我也跟在队伍中跑,心里乱如麻。看到排长也提着枪在前边喘喘地跑,便凑上去问:
  
  “这是怎么回事呀,排长?”
  
  排长抹一把汗,摇头叹息道:“这都是经受不住考验呀,没想到,他开枪叛逃了!”
  
  我说:“这肯定跟入党有关系!”
  
  排长叹息:“他哪里知道,其实支部已经研究了,马上发展他。”
  
  我急着问:“那为什么找他谈话,说让他复员?”
  
  排长又摇头:“这还不是对他的考验?上次没有发展他,指导员说他神色不对,就想出这么个点子。没想到一考验就考验出来了!”
  
  我脑袋“嗡”地响了一下。
  
  排长说:“他就没想一想,这明显是考验,新兵连哪里有权复员人呢?”
  
  我脑袋又“嗡”地响了一下。心里边流泪边喊:
  
  “班长,你太亏了!”
  
  队伍跑了有十公里,开始拉散兵线。副连长用脚步量着,十米一个,持枪卧倒,趴在冰凉的地上潜伏,等待捉拿李上进。副指导员又宣布纪律,不准说话,不准咳嗽,尽量捉活的,但如果他真要不听警告,或持枪顽抗,就开枪消灭他。接着散兵线上响起“哗啦”“哗啦”推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左边的战士把子弹推上了膛。
  
  我右边的战士也把子弹推上了膛。
  
  我也把子弹推上了膛。
  
  但我心里祷告:“班长,你就是逃,也千万别朝这个方向逃,这里有散兵线。”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散兵线上一个个哨位,已经看的清清楚楚。李上进没有来。副连长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回营房吃饭。吃了饭,又让大家到各处去搜。我们班的任务,是搜查戈壁滩上的一棵棵骆驼刺草丘。我领着大伙搜。我没有话,大伙也没有话,连王滴都没有话,只是说:
  
  “不管搜出搜不出,都是一个悲剧。”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这样搜了一天,没有搜出李上进。
  
  夜里又撒散兵线。
  
  三天过去了。李上进还没捉拿到。
  
  这时军里都知道了。发出命令:再用三天时间,务必捉到叛逃者,不然追查团里营里连里的责任。团里营里连里都吓傻了。指导员托着受伤的胳膊,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又一天过去了。没有搜到。
  
  夜里连部灯火通明。
  
  最后一天,李上进捉到了。不过不是搜到的,是他自己举手投降的。原来他藏匿的地点并不远,就在河边的一个草堆里。他从草堆里钻出,向人们举手投降。叛逃者被捉住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来了劲头。李上进已变得面黄肌瘦,浑身草秸,军服被扯得一条一条的。领章帽徽还戴着,不过一捉到就让人扯掉了。精疲力尽的李上进,立即被带到连部审问。
  
  副连长问:“你为什么向指导员开枪?”
  
  李上进:“他跟我有仇。”
  
  “他怎么跟你有仇?”
  
  “他不让我入党。”
  
  沉默。
  
  “不让入党就开枪?”
  
  李上进委屈地“呜呜”哭了:“副连长,我给你搓背时,你明明说让我入,指导员却不让我入,这不是跟我有仇吗?”
  
  副连长红了脸,“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李上进,你问题的性质已经变了,过了界限了!你向指导员开了枪!你开枪以后不是要叛逃吗?怎么不逃了?”
  
  李上进说:“我不是想叛逃,我是想跑到河边自杀!”
  
  “噢——”副连长吃了一惊,看李上进半天,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自杀?”
  
  李上进:“我想着家里……还有一个老爹。”
  
  沉默。
  
  连部审问李上进,这边连里召开大会,要大家深入批判他。连长站在队伍前讲:“这和林彪有什么区别?林彪谋害毛主席,他谋害指导员;林彪要叛逃,他也要叛逃……”
  
  会后,李上进被押到猪圈旁一间小屋里。连里派我和“元首”持枪看守。猪圈旁,是我们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到了小屋前,李上进看我们一眼,叹息一声,低头不说话,进了小屋。看他那浑身散架、垂头丧气的样子,真由一个班长,变成一个囚犯了。围观的人散去,剩我们三个人,这时李上进说:
  
  “班副,快给我弄点吃的吧,饿了五六天了。”
  
  我想起刚来部队,晚上站岗,到锅炉房吃他烤包子的事。我把“元首”叫到一旁,说:
  
  “‘元首’,我是不顾纪律了,我去给他弄点吃的,你要想汇报,你就去汇报。”
  
  这时“元首”脸涨得通红,“啪”地一声把步枪上的刺刀卸下来,递给我:
  
  “班副,我要再犯那毛病,你用它捅了我!”
  
  我点点头,说:“好,‘元首’,我相信你!”
  
  留下“元首”一人看守,我到连队厨房偷了一盆剩面条,悄悄带了回来。李上进见了食物,不顾死活,双手抓着乱吃,弄得满头满脸;最后还给噎着了,脖子一伸一伸的,忙用双拳去捶。看他那狼狈样子,我和“元首”都禁不住流泪。
  
  夜里,李上进在屋里墙上倚着,我和“元首”在外边坐着。这时我说:
  
  “班长,你不该这样呀!”
  
  但我朝里看,他已经倚在墙上睡着了。
  
  “元首”喊:“班长,你醒醒!”
  
  但怎么也喊不醒。
  
  我们俩都开始流泪。
  
  这时“元首”说:“班副,我有一个主意。”
  
  我问:“什么主意?”
  
  他说:“咱们把班长放了吧!”
  
  我大吃一惊,急忙看了看四周,又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他小声说:“咱们把班长放了吧!”
  
  我说:“放了怎么办?”
  
  他眨巴眼:“让他逃呀!”
  
  我叹息一声:“往哪里逃呀,还真能越过边境线不成?”
  
  “元首”不说话了,开始嘬牙叹气。
  
  这时我说:“‘元首’,你是一个好兄弟。”
  
  一夜在李上进的酣睡中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师里来了一个军用囚车,提李上进。李上进还迷离马虎的,就被提溜上了囚车。临走,也没扭头看看我和“元首”。
  
  囚车“呜呜”地开跑了。
  
  我和“元首”还站在囚李上进的小屋前,愣着。
  
  突然,“元首”喊:“班副,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元首”的手指看,小屋地上有一片纸。我和“元首”进屋捡起一看,原来是李上进对象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很胖,绑着一对大缆绳般的粗辫子,在对我们笑。
  
  八
  
  过了有三天,上边传来消息,说李上进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消息传来,并没有在连里引起什么轰动。因为三天时间,李上进已经被连里批臭了。任务布置下来,个个发言,人人过关,像当时批林彪一样认真。林彪能被批臭,李上进也被批臭了。
  
  在批李上进的过程中,大家又起了私心。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最后分配,大家批得都挺认真。李上进出自我们班,我们班成了重灾区,指导员、连长都来参加我们的批判会。大家一开始还挤牙膏,后来索性墙倒众人推,把他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缺点往一块一集合,一下堆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好像谁批得越多,谁就越不认识李上进似的。王滴原来也挺同情李上进,说他是“悲剧”,现在为了不影响自己分到军部,第一个发言,而且挺有深度:说李上进叛逃有思想基础,几年之前就带刺刀回家,受过处分。说得连长指导员直点头。发言一开始,下边就有人接了茬。中间休息时,连“元首”也动摇了,找到我,涨红着脸说:
  
  “班副,我也要批判了。”
  
  我看他一眼:“你批吧,我不让你批了?”
  
  他脸越发红:“大家都批了,就我不批,多不好,总得做做样子。”
  
  接着开会,“元首”便批了。说是做做样子,谁知批得也挺深刻,说李上进思想腐化,平时手里老是捏着个女人照片;把他关起来,还看了一夜。连长指导员都支起耳朵。我听不下去,便插话:
  
  “那是他对象的照片。”
  
  指导员说:“要是他对象的照片,还是可以看看的。”
  
  我说:“现在保准不看了,一坐监,对象还不吹了?”
  
  大家“哄”地笑了。笑后,都又觉得心里不好受,一时批判停下了。
  
  中午吃饭,“元首”又找我:
  
  “班副,我不该批判吧?”
  
  我十分气恼:“‘元首’,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说你不该批了?你这么说话,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班副!”“元首”又双手掩着脸哭了。
  
  批过李上进,大家都洗清了自己,分配也没受大影响。该去军部的去军部,该去菜地的去菜地。终于,大家吃过一顿红烧肉之后,开始陆续离开新兵连,到各自分配的连队去。
  
  第一个离开新兵连的是王滴。他可真威风,军部来接他了。来的是一辆小吉普。班里有几个人坐过小吉普?大家都去看他上车。他一一与大家握手,倒没露出得意之色。只是说:“有时间到军部来玩。”
  
  排长本来在宿舍写信,揉巴揉巴撕了两张,也跑出来送王滴。王滴对他倒有些带搭不理,最后一个才与他握手,说:“排长,在这三个月,没少给你添麻烦。自己不争气,把个‘骨干’也给闹掉了。以后排长到大点去,有时间也来军部玩吧!”
  
  把排长闹了个大红脸。
  
  吉普车发动了,王滴又来到我面前,说:
  
  “班副,我走了。”
  
  我说:“再见王滴。”
  
  这时王滴把我拉到一边,突然两眼红了:
  
  “班副,你知道让我干什么去?”
  
  我说:“不是当公务员吗?”
  
  “说是让我到军部当公务员,今天司机才告诉我,原来军长他爹瘫痪了,让我去给他端屎端尿!”王滴说着涌出两包泪。
  
  我也吃了一惊,说:“哎呀,这可想不到。”
  
  他叹息一声:“我以前说话不注意,你可得原谅我。”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王滴!”
  
  他说:“俺奶在家里病床上躺了三年,我还没尽一点孝心!”
  
  我说:“不管怎么说,到那得好好干。”
  
  他点点头,叹息一声:“这话就对你说了,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又让人笑话了。”
  
  我使劲点点头。
  
  车把王滴载走了。车屁股甩下一溜烟。
  
  第二个来接人的,是生产地的指导员,来接“元首”。指导员是个黑矮的胖子,也是河南人,说话十分直爽。“元首”分到菜地,本来十分沮丧。没想到菜地指导员一来,给他带来了喜讯:因分到菜地的都是差兵,相比之下,“元首”还算好的——在新兵连当过“骨干”,于是瘸子里拔将军,还没去菜地,就给他安排了一个班副。这真是因祸得福,“元首”情绪一下高涨起来,给他的指导员让烟,围着问这问那。指导员叼着烟说:
  
  “到菜地没别的好处,就是入党快些。”
  
  “元首”更加高兴,手舞足蹈的。大家围着“元首”和他的指导员,也都挺羡慕,似乎去菜地比去军部还好。
  
  “元首”咳嗽两声,看大家一眼,对他的指导员说:“指导员,从今以后,你说哪儿打哪儿,让我领着班里的同志喂猪也行!”
  
  指导员“哈哈”笑了:“工作嘛,到家再说,到家再说。”
  
  当天下午,班副“元首”,坐着生产地的拉羊粪卡车,兴高采烈地种菜去了。
  
  其他战士也都一个一个被领走了。
  
  战士们走完,我才背着背包离开了新兵连。全班比较,还数我分的比较好:到教导队去学习。因教导队离新兵连比较远,得到一个军用小火车站去搭火车。排长也要离开新兵连回老连队,也要搭火车,于是我们两个同行。离开了新兵连,排长放下了他的架子,与我说这说那。可我老打不起精神。
  
  排长问:“你怎么了?”
  
  我说:“排长,我心里有些难受。”
  
  “怎么了?为李上进?”
  
  我摇摇头。
  
  “为王滴?”
  
  我摇摇头。
  
  “为‘元首’?”
  
  我摇摇头。
  
  “为其他同志?”
  
  我摇摇头。
  
  “那为什么?”
  
  我说:“我今天接到我爹一封信。”
  
  “家里出事了?”
  
  我摇摇头。
  
  他瞪着眼睛问:“那为什么?”
  
  “信上说,‘老肥’死了。”
  
  “啊?”他一下跳出丈把远,吃惊地望着我,“这怎么可能?”
  
  我把爹来的那封信,交给了他。
  
  信是下午收到的。爹在信上说,“老肥”被部队退回去以后,没有跟我爹去学泥瓦匠,就在家里种地。一次三天不见他露面,家里着了急,托人四处找,最后在东北地的井里发现了他,尸体已经泡得像发面窝窝。村里人都说,可能是打水的时候,他的羊羔疯又犯了。
  
  排长抖着信说:“他羊羔疯又犯了,有什么办法?”
  
  这时我禁不住哭了:“排长,我了解他,他决不是羊羔疯犯了。”
  
  “那是什么?”
  
  “他一定是自杀!”
  
  “啊——”排长瞪大了眼珠。
  
  我们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没有说话。
  
  快走近小火车站时,排长又问:
  
  “多长时间了?”
  
  我说:“信上不是说了,快半个月了。”
  
  “你告没告诉班里其他同志?”
  
  我摇摇头。
  
  这时天已经黑了。戈壁滩的天,是那样青,那样蓝。迎头的东方,推出一轮冰盘样的大月亮。
  
  火车已经“嗷嗷”地进站了。
  
  “我们走吧。”排长说。
  
  我们背着背包,向车站走去。
  
  1987.9.北京十里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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