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帝王之怒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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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城,李府。
李察罕白皙的两指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未决,许久,才“砰”的仍掉了棋子,摇头认输。他自叹了口气,看来真的不是自己养子棋力强,而是自己棋力弱吧,说到底自己到底还是不太熟悉汉人的玩意。
李察罕是维吾尔人,全名察罕·帖木儿,李察罕是他的汉名,他祖籍北疆木萨尔北,虽自幼攻读儒书,也曾应进士举,名闻乡里,可李察罕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作外人,他也知道这不好,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站住脚,就要融进这片土地,不过抬眼看着棋盘对面自己的养子,李察罕就释然了,再等几年吧,等这一代人站起来,大元才真正的立脚在这片土地上。
棋盘对面的人是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他扫视着整个棋局,微微点头,松下了手里的棋子,“舅父这次比以前有长进了。”
“你还是不肯叫我父亲吗,还是舅父舅父的叫着,不伦不类的,”李察罕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不过这也是你的风格。”
“保保的父亲是一个汉人,保保不想拿一个汉人来侮辱舅舅,感舅舅大恩收为养子,只好以舅父相称。”
“呵呵呵,”李察罕大笑起来,带着三分儒将的雅意,“你啊,没人说你是低贱的汉人,不必时常把你父亲挂在嘴上,况且你父亲王宝儿虽然不名天下,可是却是一个奇男子,要不然我那妹妹也不会看上他。”
少年王保保整了整衣服,跪下:“感舅父养育之恩,然而保保一生都以自己身上留着一半汉人的血为耻,知耻而后勇,保保只望有生之年能长为国之栋梁,报效朝廷,不负舅父的希望。”
李察罕从容起身,自顾自的来到窗前,窗外飞雪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室内一片隐晦,看不清李察罕的表情,少年王保保看着舅父的背影,不知何时竟佝偻了下去,舅父老了吗?
“好久没回北疆了,想家了啊。保保,你还没去过北疆吧?”
“听舅父说过。”
“光听说是没用的,”李察罕转过身,背对着光线,王保保看不透舅父的表情,可声音却透着股温意,“不到北疆的人是永远不懂北疆的美丽的,那里的风比大都的要烈,像是刀锋一样刮在你的脸上,更不曾如江南那般的绵软,那里的人没有私下里蝇营狗苟,都像是呛人的马奶酒,刀和剑比任何的道理都强,在那里你活的会很累也会很轻松,你只需要记住赢家代表一切的铁律就再不要在乎其他了。还有那里的女人……”说到这儿,李察罕笑意越发浓了起来,“那里的女人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婉,也没有江南女子的孱弱,她们和男人一样喝着烈火烧喉的马奶酒,骑着烈马扯着缰绳弯弓射箭,生下来的孩子却是最强壮,最能战斗的勇士。”
“舅父,”王保保突然喊了一声,一下子把老人从回忆中叫醒了回来,“其实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会北疆的,这也是今天我想和舅父说的事。”
“是关于哪方面的?”
“奴伦公主被劫。”
李察罕的眼睛倏然眯了起来,“有消息了?”
“嗯,”王保保坐了下来,将棋盘重新打乱,黑白棋子一一归入盒中,“据线报,陛下最爱的奴伦公主应该是被徽州的一伙反贼劫持的,随后这伙反贼以商队为假托,过大都,出塞外,一路西去,如果信报不差,怕是目的地正是舅父的故乡北疆。”
“可知道这伙逆贼贼首叫甚么?”
“不知,不过据当初过关的记录显示,这支商队打的是‘郭’字旗。”
李察罕走到了窗口,伸出细白的手,拍了拍窗棂,遥遥地看着北边的天际,“郭?这天下姓郭的人很多啊。”
“这天下姓郭的人多,逆贼更多,”王保保面无表情的说:“奴伦公主说起来是在我们察罕家玩耍丢的,陛下一直以为是我们捉了他的宝贝女儿,以报复他试图削舅父兵权之事,此时正可以把这则消息透露给皇帝,也好洗脱我们绑架公主的嫌疑。”
“皇帝要是不信呢?”
“信不信由他,我们察罕家几十万大军也不是闲吃饭的。”
“你不是说要做国之栋梁,这样的话可不忠的很。”李察罕笑道。
“国之栋梁要做,可这大元天下舅父也不是瞎子,不是一两个人几天可以逆转的。”
“大元天下到如今的田地,其实都在我们这些人错啊,”李察罕听着养子的话微微有点遗憾,随后又无奈的叹道:“汉人说天圆地方,其实人心何尝不是一个圈子,明知道是错的,可真当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拿起刀剑保护自己的一己之私,即使知道这样做会让大元天下每况愈下,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永远也做不到跳出圈子超脱的那一天。”
“大家都在权力的圆圈里跑步,谁也不想被淘汰,明知道这样不好,可谁也也不想落下,这不是我们的错,错在当代。”
“错在当代?”李察罕念叨了数遍,眼神越来越明亮。
正要开口再说甚么的时候,屋外突然喧闹起来,一阵厮杀声传来。
李察罕皱了皱眉头:“外面发生了甚么事,这么吵?”
王保保静静的聆听一会儿,全身一震,少年像是从梦里惊醒,跳起来急忙道:“舅父,皇帝定以为我们绑架了奴伦公主,这些天又没消息,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他这是来和我们拼命了啊。”
“糟糕。”李察罕皱紧眉头,在屋里来回渡步,“保保,你有甚么办法这个时候就别憋着呢?”
“办法谈不上,不过也不是甚么大事。朝里还是有清醒的人的,这个时候丞相脱脱一定请了我们的死对头孛罗赶往这里,是怕我们弑君吧,”王保保嘴角的讥讽一闪而过,“不过这也正好,孛罗能来,他一定会劝陛下的,孛罗手里的兵权是陛下唯一的依靠,陛下会听他的,我们借着这个缓冲把话说明了,要是陛下真不信,大不了我们派出几万兵马一路护送他去北疆寻奴伦公主就是了,总得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给陛下一个教训的,让他好好的做他的‘鲁班皇帝’,永远的韬光养晦吧。”
王保保眼角煞气一闪而过:“此时弑君是没甚么必要的,派人把陛下身边那些皇家禁军全部斩杀,提个醒吧。”
“呵呵呵呵,”李察罕想了一会儿,终于笑了起来,“保保啊,真不知道以后谁敢做你的敌人!”
外面厮杀声越来越烈,屋内,一老一少却老神在在,丝毫没有把“帝王持战旗御驾亲征”这种千古未有之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