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难忘今宵 (第2/2页)
“我还是喜欢和这个小和尚睡,晚上起夜方便,都不需点起烛火的,这光光的脑袋,映的整个帐篷都亮堂。”
“哈哈哈……”
一帐篷的人被说的慨然大笑起来,值此新春佳节,被袁珙如此调戏,姚广孝只能认栽,狠狠的瞪了仰后大笑不止的袁珙,那眼神,妩媚如刀啊。
一场年夜饭吃的波澜不惊,赵家一派兴旺,众人也变得欢声笑语一片。
若说沉默的也有,那就是坐在末座,赵首丘对面的二夫人杨喧妍,在一片欢声笑语里,便如一个陌生人,表面上一贯的镇定安详,至于心里如何作想便不曾知了,无声无息的好似一缕悠远的香气,也许这一刻,女人很希望儿子能在身边,哪怕看一眼不说话也是好的吧。
酒足饭饱,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赵首丘突然做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他夹起一片酱牛肉,站起来,探出身子,隔着整张桌子,轻轻的放进对面杨喧妍那个仍然空空如也干干净净的碗里,然后重新坐下。
男人一句话没说,故作老神在在,好似甚么也不曾做过。
可众人分明感受到一股情绪在空气里默默的流淌,和之前温言给李氏夹菜相比,后者反而更显真情流露,更像是一贯冷漠的赵族长作派。
赵拔岳低头喝酒看不到表情,赵腾蛟则狠狠的咀嚼嘴里的菜,一脸的不甘、愤怒和屈辱,为她的母亲。
杨喧妍低头看着白净的碗里那块辣红色的牛肉,不知为甚么,纤纤玉指,第一次拿起筷子,带着点不可察的欣然,吃了年夜饭到现在,唯一的食物。
姚广孝偏头,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他看到这位赵族长嘴角动了动,很难看,但不难看出,他在笑。
真是一顿有意思的年夜饭,姚广孝想。
……
……
七百里外的西疆,杨家。
“洞房不败?”
“是东方不败,”杨登龙不满的看着父亲,“怎么你们都念成洞房不败,连爹爹你也一样,就不能不往那里想?”
杨燕云黑色的瞳仁冷冷的看一眼自己唯一的儿子。
那一眼的锋利,像是一把刀子递到了眼前,今夜杨氏唯一的客人李苦禅在旁边看着,都微微有些不自在,可杨登龙却好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丝毫不在意。
“你说这名是谁取的?”
“独孤求败。”杨登龙立马回道。
杨燕云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真名。”
“独孤……”
“真名。”父亲又重复一遍。
“赵养卒。”杨登龙朝父亲吐了吐舌头,唉,怎么还是那么怕父亲呢。
杨燕云摸了摸独子的脑袋:“你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杨登龙瞪着眼,那神色和杨燕云小时候如出一辙,“我昨晚做梦还梦见他呢,梦见他是我哥哥。”
杨燕云静静的点点头:“那改日,我让她母亲做你的母亲,那他便是你的哥哥了,你说好不好?”
“真的啊?”杨登龙一下从除夕饭桌上跳了起来,抱着杨燕云,在他父亲虬髯密布的脸上结结实实的亲了一口,“爹爹最爱我了。”
“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啊。”
杨燕云扭断过无数脑袋,染过无数鲜血的手,在儿子的乌黑的头发抚摸着。很轻。
“没想到,杨族长还有这一面,”李苦禅眼含笑意,略带自嘲的指着自己,“哪像我,从小就无父无母,爱好佛学,甚至一度想出家。”
“那就出家好了,那样天下又少了一个祸害美女的混蛋,”杨登龙瞪着李苦禅,很是不爽,“最讨厌好看的男人了。”
李苦禅哑然。
杨登龙小脸蛋上挂着的笑奸诈可爱,转过头,嘿嘿拍着父亲的马屁道:“还是父亲这样的人最有男子汉气概了,天下的女人都该喜欢他。”
杨燕云举杯的手微顿,轻轻道:“过了这个年,登龙,你该娶妻了。”
杨登龙眨巴着大眸子。
李苦禅却不知怎么了,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微皱了一下眉。
……
……
不知多少里外的李家营地。
“你们有谁身上带有乐器的,琴瑟萧笛,但能出声音就好。”赵养卒对着围坐篝火旁的李氏子弟大声笑道。
“这个……我这里有一个小闷笛(俗称皮哨子),”叶阑珊犹豫的递上去,又不忘嘱咐道:“你可不要弄坏了,这可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弄坏了,叫族长把自己赔给你就是了。”人群中有人坏笑出声。
“哈哈哈……”
篝火旁围坐李氏子弟乐的东倒西歪,嘴里嚼着东西一下子笑的岔了气,一个劲的打嗝。
叶阑珊眉角风情万种,一拨垂在额前的刘海,冲赵养卒媚声道:“听见了吧,弄坏了,把你赔给我。”
“我活了十几年,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廉价,就一皮哨子的价钱。”赵养卒笑道,“不过你既然想要,尽管拿去吧,反正怎么样我都不吃亏。”
“表小姐要亏血本了哦。”人群中一片掌声喊声。
叶阑珊哼哼地冲赵养卒做一个鬼脸,琼鼻微皱,煞是可爱。
“他们在说甚么啊?”李绵蛮迷糊的冲苏张二位哥哥问,“我怎么听不明白。”
两人悲哀的看了女孩一眼,心中喟叹,这样的甜蜜,本该是属于她的啊。
“他们在说笑呢。”
“哦……”李绵蛮长长的“哦”了一声,好像是明白了。
“不知族长要吹甚么曲子,要不要我们舞枪以助族长杀伐金戈之气。”
“只是一首以前除夕夜常听的小曲,哪有甚金戈之气。”赵养卒笑了。
他拈起这个皮哨,缓缓走着,走到篝火火光覆盖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一振长袖,笛声曼曼而起。那笛声悠悠绵绵的,像是母亲对摇篮里的小宝贝轻声呢喃,一时间李氏营地除了篝火里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的爆裂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心聆听,一切的声音都被笛声压住了。
笛声稍歇,歌声顿起。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神州万里同怀抱;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神州万里同怀抱;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明年春来再相邀;
青山在,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
共祝愿,祖国好。
歌声随风飘远了,赵养卒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在这一刻,他脑海里翻动着太多的东西,它们缠绕在一起,让他不知从何感慨起。
“很奇怪的调子,但是……很好听呢。”
李绵蛮呆呆望着那个少年的梦影,即使失忆了,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的追随着他。
“大家和我一起唱吧。”
“好哦。”
七百年后,那曲春晚上必唱的经典,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横亘,在北疆的除夕夜里悠悠的飘起来,极轻、极美、极温、极柔。
子时到,李氏营地的所有人都站在篝火旁,在他们面前的是年轻的族长。
“大家……新年好。”
“族长,新年好。”
明天会更好的,这一刻,这群即将走入乱离的人们始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