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4) (第1/2页)
11:30。
时值放学,杂乱的人流夹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喧哗声,像一支打了败仗的残军,迤逦而行。灿烂的阳光下是一张张萎靡不振的脸,刻满了厌倦和疲惫,状似临死前的模样,少数有资格笑的也笑得空洞乏味东倒西歪,像一群白痴。
出了保卫股,庞郁枫如离粪坑,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新鲜空气,当人流擦身而过,忽觉空气变得一片浑浊,吸了进去差点窒息,他扫视人流中的同龄人,感觉距离遥远。庞郁枫走路时习惯把目光投向空中再铺撒下去,表明他自视甚高,爱把别人放在眼皮底下。他自命处事谨慎,要么不做,一做就绝不后悔。然而刚才却大为失策,一番肺腑之言挖了出来,试图点化梅、房二位顽石,叵耐那两个家伙是顽石中的极品,硬得像金刚石,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当“废腐之言”,非但不受点化,反而加以揶揄。所以说人之所以沉默常常不是不好说话而是怕说不好话,他们一旦说话就如商家拍广告,极是看重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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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郁枫心情很坏,仿佛置身于深海,周围有股强大的压力,身心被挤压得濒临爆裂。
广播室的巨型喇叭吼出陈冠希的《要来便来》,劲爆的音乐像颗重磅炸弹爆开,整个学校都在摇晃,庞郁枫像沙场战将听到三通擂鼓,狠咬牙,带着中国田径的希望,像匹脱了缰绳的野马前迅猛飞奔,两耳风声呼啸,狂风的从许多人身边卷过,男的因惊叹而起哄笑骂,女的因惊叹而见鬼似的尖叫。
庞郁枫以疯狂换取身心超脱,渐渐连脑袋也超脱掉,到一转弯处竟忘了交通法则“慢速行驶”,照冲不误,冷不防一女孩子费力地搬着一张桌子从转角处冒出来……
“糟!”庞郁枫猛见前面有人,急刹,遗撼刹掣性能毕竟不比汽车,急刹等于不刹,那股撞击力量仍可穿墙破壁,急遽之际,身子猛然往旁一拗,像颗炮弹般从女孩子左侧擦过,这下只减轻伤害,并没避免伤害,女孩很纤弱,兼且搬着书桌毫无防备,经不起擦肩而过的突袭,尖叫声中书桌倒地,她人也立不住向一边倒下。
庞郁枫下意识急转身,反手一下抓紧女孩左小臂,发力往上一扯,女孩顿时像装了弹簧,弹起,立定。
庞郁枫闻到一阵像大自然风光般可以使人心旷神怡的淡淡清香。
女孩惊魂甫定,睁着两只徨惑的眼眸望着庞郁枫。这双眼睛不大,但水灵灵的宛若藏着两个湖,湖水清而静,像镜子。庞郁机就在镜子里看到两个自己。
女孩惊魂已定,目光移向被抓的左手,嗔怪道:“你……你抓得我好疼呵!”声音娇脆得可被轻易折断。
庞郁枫一惊,忙松手,“对不起。”
女孩一边揉搓被钳痛的手臂,一边瞪着庞郁枫,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庞郁枫回复平静,埋首致歉:“我很抱歉。意外。对不起。”
女孩见他那认真劲,转嗔为喜,“扑哧”而笑,两边脸露出一个深浅均等的小酒窝,皓雪上排正中是两只精致的小兔牙,可比张曼玉。酒窝和兔牙把她的笑酝酿成一坛香甜甘醇的美酒,足以醉死人。她颇为大度地说:“算了,不与你计较。以后走路小心点。”末句没加主语,不知是提醒她自己抑或提醒庞郁枫。
女孩走向翻倒的书桌,吃力扶起,庞郁枫有机会总体看她。女孩着米色休闲裤,浅黄色T恤,色调配合活泼明快,身段苗条精细。普通男人见了会有抱一抱的奢望,普通女人见了有毁灭她的冲动。肌肤像红毯子上的雪,白里透红,且看得出的润滑流畅,以致教人希望或担心她的T恤会突然滑脱。瓜子脸,五官小巧玲珑,精雕细刻,与脸型搭配天衣无缝,无论男女,只消看一眼便觉赏心悦目,胸勺后别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扰起两侧长发,余下部分披散在后背,发质天然而成,没遭负离子或游离子蹂躏过,光滑柔顺,阳光在上面发生镜面反射,走动时长发飘动,反射之光四处乱晃,直刺人眼。
触景生情,一段模糊的往事在庞郁枫记忆库隐隐浮现,伤感顿生,叹了口气,正欲走开。
“哎呀!我的抽屉——”后面响起女孩痛惜别离的呼声。
原来那书桌虽然新簇簇,然终非异物,生命力薄弱,只一跤就磕脱了个连结抽屉门的一个活页,余下一个也飞了其中一个螺钉,抽屉门上吊似的垂挂着。
“我刚刚才从总务处换回来的新桌子啊!”女孩像对待受伤的宠物,痛心地轻抚书桌。
庞郁枫复走回来,说:“我帮你修好。”表情冷淡,不像施舍帮助又不像弥补过失。
“你——”女孩惊讶地转身,“我以为你走了。”
庞郁枫一面捡散在地上的螺丝一面说:“我弄坏的,我修。”
女孩问:“你没工具怎么修?”
庞郁枫将捡起的三枚螺钉放置桌上,“你等我。”言毕转身疾步离去。
女孩跺脚叫:“想赖就赖嘛,找什么借口!”
庞郁枫可能没听见,可能假装没听见,只顾飞跑,真有《少林足球》里周星驰骗了赵薇的馒头然后开溜的模样。
“没见过这种人!”女孩狠狠瞪了庞郁枫背影一眼,回顾书桌,脸上的嗔怒被惋惜补上,叹道,“咩今日甘当黑咖!”(广东话,我今天怎么这么黑啊)
收起那三枚螺钉,搬桌蹒跚而行,走不出几步,庞郁枫火速赶至,手里拿着一把一字螺丝刀。
“刚才你说真的?”女孩诧然。
庞郁枫冲刺过火,拉风箱似的喘气,额头的汗不是流出来倒像是喷出来的,浑身汗流成河,浅蓝色的衬衣90%区域变成深蓝。像刚从洗衣桶里捞出来尚未拧干便穿上的样子,地地道道的“雨衣”。
女孩由诧然升至诧愕,问:“你掉下水了?”
庞郁枫望望天,说:“让太阳淋的。”
女孩笑道:“你好幽默啊。”
庞郁枫那句话本不是为幽默而发,虽然收到幽默效果,却不以为然,接过女孩手中的书桌,问:“螺丝呢?”
“在这。”女孩急忙掏出那三枚螺丝交给他。同时歉一笑,“对不起,刚才错怪你了。”
“没关系。“
“这里晒。你又流那么多汗,不如进去走廊时修吧。”
庞郁枫点头,把书桌搬进旁边的长廊里,操起螺丝刀将脱掉的螺丝逐一上回去,神色凝重,眉头随用力的大小时皱时松,一举一动均似贯注了全副精办,那样子不像修理书桌,反像艺术家雕刻石像。
女孩起初只看他如何上螺丝,后来目光如遭磁吸,移至庞郁枫脸上,在那巴掌大的地方留恋忘返,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不普通。
庞郁枫俨如一台劣质的电脑机箱,散热性能奇差,几分钟前剧跑的热量仍在发挥作用,额头、鼻梁、胡须发源地各处的汗都在下腭会师,像下雨天屋檐的水滴,断断续续往下掉。
女孩有点不忍目睹的说:“你的汗好大啊!”
“没办法,这特长天生的。”庞郁枫语气平淡。
女孩又被逗乐:“你说话真有意思!”
“是吗?我不觉得。”庞郁枫赶紧赶工,欲速战速决。女孩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香纸巾,从中抽出一张,轻轻替庞郁枫抹去脸上的汗,这一体贴举动教庞郁枫吃不消,如惊弓之鸟全身之震,慌乱扭头避开,说:“不必了。”
女孩尴尬地缩回手。
广播室喇叭吼毕《要来便来》,主持人登场,一边放《眼泪》一边刻意模仿电台DJ的说话方式,极力装出磁性的声音,说:“大家好——啊——又到我们《博览群书》的节目了,我是你们的主持——小猫咪……啊,欢迎大家收听……”终是没说书人变音的天份,声音像挨了揍似的大大变形,正常人听了会失常,失常人听了马上能正常。
庞郁枫冷笑,这些人做这些节目好比我国人拍的国产电影,自己很享受,但放出来没人捧场。
《博览群书》节目指博览教科书,今天“览”的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海子的《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小猫咪叫春般念了一遍,然后点评,赞颂的成语像冰糖葫芦连一大串,最后刹掣不停,惯性地把一些风牛马不相及的成语扯了进来,评《再别康桥》“荡气回肠”,评《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哀怨悲凄催人泪下”,徐志摩成了金庸,海子成了琼瑶,庞郁枫听了冷嘲势讽跃然脸上。心想原来校园DJ的正解是Disappointment和Joke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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