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4—5) (第1/2页)
林纾初到1班,自我介绍时顺便把自己发表的文章向大家诚意推荐,又拜倒不少人。林纾不信教却有基督徒的精神,“把自己喜欢的带给别人”,命1班诸君任作一文作为见面礼,一君投其所好,采用《春秋公羊传》的问答文体写一篇《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姓什么?姓林。叫什么名字?林纾。林纾教哪一科?语文。爱好什么?写作。
……
该文得到林纾好评,说是“古为今用,很有创意,只有对古文特别热爱并有一定研究的同学才能写出这样出色的文章。”并当范文全班诵读。
另有一君素有旁征博引的嗜好,而且比林纾更有钱钟书风格,花两天时间东拼西凑抄一大堆资料,作了篇《一个偏见》的姐妹篇《两个偏见》:
钱钟书说:“偏见可以说是思想的放假,它是没有思想的人的家常日用,是有思想的人的明白娱乐。”其实偏见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有意识的偏见,另一种是无意识的偏见。
有意识的偏见是一种自发的仇视和敌对。例如《三国演义》里周瑜对诸葛亮的偏见。《世说新语·自新》里人们对自新前的周处和戴渊的偏见。当然,偏见并不是中国人的专利,英文里的偏见就有“Prejadice”和“bias”,英国作家夏洛蒂对偏见见解到位,著有名作《傲慢与偏见》,美国作家比彻·斯托夫人通过《汤姆叔叔的小屋》表达自己对奴隶制度的偏见。西班牙的塞万提斯也用其著名作品《堂吉诃德》来表达对骑士的偏见,等等。
以上所有偏见都是内心仇恨的一种体现,是以直接击倒对方为目的的偏见。另一种无意识的偏见则是以维护自身为目的的,当事人潜意识里往往也不知道偏见的存在,正如《菜根谭》所云:“一念错而觉万事皆非。”中国墨家和儒家这两种传世学说就存在着这种连孔子和墨子都没有觉察的偏见。单道礼乐,孔子是认为这跟女人和饭一样,是必不可少的。而墨子却视之为视听诱惑,谓礼乐仅是感官享受,无实用,是在玩物丧志……
林纾赞赏之余又提醒该同学道:“搞文学要专一,专一才能精。外国文学现在糟粕居多,不可乱学,慎防误及自身”。殊不知现在的人搞文学是真正拿文学来“搞”的,那小子辜负了林纾厚望,继续把中外合资搞下去。
马皕在见面礼的文章里犯了前任老师坦白的错误,公然批评司马相如《子虚赋》是篇“记录两个人吹牛的浑文”。林纾看后感觉像自己的情人受人非议,大为不快,写评语道:“古人作文,高深莫测,其义邃远,只有具备相当高的学术水平方能与之其鸣,常人往往只看表皮,不求甚解,若以己之愚,批评先人圣论,岂不可笑,望戒之。”
马皕气得怒火从屁股里喷出,发誓超越林纾的古文水平,于是有一段时间把古书当饭吃。
5
上语文课像开校会,听与不听等效,有时听了反而浪费时间,况且现在选入语文教科书的课文好比五、六十年代高考作文,有事没事都爱跟政治扯上关系,读之有恶心感,再加上林纾的授课方法是照读“参考教案”,仿佛和尚念经,以致大家上语文课就像做梦,一个个瞪大眼睛元神出窍,情人们自然进入神交状态,没情人的人元神出窍好比孤魂野鬼到处游荡,教室一片死寂。林纾眼看几十学生听课如此认真陶醉,一个个如泥塑木雕,吞水声响不绝耳,大为欣慰,渐渐连自己也被自己讲的课所陶醉,差点把《巴尔扎克葬词》当歌唱。
刘牻陶醉得太厉害,跑进梦里去陶醉了,趴在桌上睡得一塌糊涂,半开的嘴巴像未关完全的水龙头,哈喇子断断续续往下掉,脚下汪洋若海。
林纾见刘牻陶醉过火,大为不高兴,翻查座位表,得刘牻大名,保持君子风度念:“流氓!”
不想刘牻睡得太投入,那叫声到身上仿佛似泥牛入海,不见踪影。林纾肝火大动,立即由君子变成泼妇,喊:“流氓!!!”
这一喊的威力直追金毛狮王的“狮子吼”,班里所有出窍的原神吓得纷纷跑回身体里,回归过急之故,诸君无不一震。惊慌失色大呼小叫如临大敌。刘牻受声波感应,身体动了一下,缓缓抬头,两眼像在发放烟雾弹,朦胧一片,下意识地伸袖抹去嘴边哈喇子,有气无力应道:“什么呀?”
达到目的地后,林纾又由泼妇变回君子,来了个胜利的微笑,道:“挺能睡的啊?你属猪是不?流氓同学?”
一部分人登时发出无头苍蝇般盲目的大笑,马皕脸无甚表情,心里却暗笑,不是觉得林纾的话可笑,而是看到居然有人为不好笑的话而笑而觉得可笑。
林纾的意识虽然尚处于辛亥革命之前,但惩罚不听课学生的手段却紧跟潮流,说:“你叫流氓,是吧。站起来。回答问题。”
“不会。”刘牻说完重新趴下去。
“不会也得回答。我还没问你就说不会?!站起来!”
刘牻用舌头发出“啧”的一下,表示极不耐烦,缓缓站起。
“我来问你。‘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出自什么书?”林纾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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