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6—9) (第2/2页)
刘牻指指那些啤酒对庞郁枫说:“所谓识英雄重英雄,拿杯来,我们敬你一杯!”
庞郁枫认为自己正值光辉四射,一时也不舍得离开别人的瞻仰,说:“好吧,那我就喝一点。”说完回床位取杯。
刘牻开辟新话题,说:“马皕,那天在快餐店听你解说《黄飞鸿》,行家啊!看来你对李连杰的电影挺有研究对不对?”
马皕觉得是时候表演了,可是庞郁枫尚未过来,怕少了个听众,故嗌言拖延时间,后庞郁枫拿了饮水杯来,马皕登时恢复常态,正式开讲,一口气把李连杰星路历程全盘诉出,从《少林寺》一直说到现今正在拍摄的《英雄》,每部电影的拍摄年份,导演,武术指术均不放过,记录下来可以帮人家李连杰写一部自传了。刘牻边听边夸个不停,这套理论呆子以前已经听过,如今复听,热情犹在,也叹个不停,让马皕忘乎所以,拿起已喝空的杯往口里倒酒,喝了一口空气也不觉,还颇为回味地呷了几下。
后来刘牻说:“不过我喜欢成龙多点。”
呆子说:“我觉得他成龙和李连杰差不多,是不是?”
“他们两人各有千秋。”这下发威的是庞郁枫。也是一口气把成龙的发家史背了个遍,熟悉得让人怀疑他就是成龙。刘牻听了如同伯牙遇子期,露出相见恨晚之色,连连高呼“知音”。说除了成龙,庞郁枫就是他第二个佩服的人了。呆子也说想不到除了马皕,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电影专家。
马皕刚才大番理论在庞郁枫的见解面前相形见拙,心生自卑,自卑又生出妒忌,细细琢磨庞郁枫的每一句话,欲寻找瑕疵以攻之,但是因为记性太差,想了半天脑子里满是刚才呆子和刘牻赞自己的话,其他什么都没了。
刘牻摇摇酒瓶,“没了,这么快!”
庞郁枫迷恋于歌颂赞美,不忍如此结束这场谈话,慷慨道:“谁再下去买?我请!”
“我去行了。”刘牻没法慷慨金钱只有慷慨劳动力了。
马皕慷慨了一句不是幽默的幽默,说我可告诉你刘牻,一会上来时留神点,摔了你无所谓,可别摔了我们的酒啊!
当刘牻又携三瓶啤酒回归后,谈话继续。之前谈了影坛的成龙李连杰就像谈太阳系谈遍了九大行星,原话题临近终止,遂转到歌坛上。马皕对歌坛积了一肚子的不满,指责现在的歌坛是滥情歌坛,触耳皆是情歌,那些歌星要么像一辈子没谈过恋爱而失望得要为情自杀,要么像被爱情折磨过度而绝望得要为情自杀的样子。引得呆子伤情不已。刘牻和庞郁枫一致对当今歌坛表示失望。一时间大家好像乱世灾民,对前景充满绝望,唯有回首昔日辉煌,想到许冠杰,罗大偌,蔡国权。后庞郁枫谈到Beyond,说世人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他们曾经在香港歌坛上创下了惊人的奇迹,他们的歌道出无数人的心声。时至今日,当我们感到现实黑暗和理想渺茫时,听的Beyond歌总有一种发泄的快感,因为太多的人与他们有着相同的命运。
马皕怕庞郁枫说尽了话占尽了风头,忙说:“是啊,现在乐坛完全找不到Beyond那时的那种活力和冲劲,平庸得接近末路,没有风格的歌手,没有个性的歌曲。所有的歌手都在随波逐流,所以所有的歌都庸俗难听。”
“……”
见无人回应,马皕唯有继续唱下去,叹道:“人越长大越感到理想的遥远,卫斯理在他的一部小说里把人比作玩具真的很有道理。人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别人活着,想做的事不能做,不想做的事偏偏要去做,这到底是什么的世界呢!”
庞郁枫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写小说。”
“作家?”
“谈不上。我觉得以我的想象力适合编故事,写小说。”
“你写过?”
“写过,当然写过。是部长篇幻想小说。初二开始动笔,整整写了三年,大概有三十多万字吧。”
呆子讶然道:“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马皕瞪了他一眼,说:“我身上有多少根毛要不要告诉你?!”
庞郁枫问:“现在还写不写?”
马皕说:“搁下了。不敢写。”
“父母反对?”
“你怎么知道?”
“很多人都是这样!”
“写小说太投入,忘乎所以,荒废了学习,我爸我妈都反对,老师也反对。初三忙于中考,不得不放下,之后没敢再动笔……其实我觉得在学校读书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可悲的是,我们必须浪费时间,因为没什么能证明一个人的价值,只有文凭。”
呆子颇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说:“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你?”庞郁枫素知呆子以考试驰名,现在说这话好比布什听人谈论对战争的厌恶时也来一句“我又何尝不是”,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刘牻也笑道:“你也凑热闹?要不要我也来一句。”
呆子瞪眼道:“我说真的,你别看我那么用功读书,那是被逼的,并不是出于自愿,我喜欢的是画画,知不知道?”
刘牻说:“我明白了。他所说的喜欢就像喜欢坐太空船登月一样,只是喜欢罢了。哈哈。”
“你们不信?那……等着!”呆子像受了侮辱,为求雪耻,回床位取来一叠纸往大家面前一摔,“这是什么!”
这是几张素描,四幅人物肖像,三幅风景写生,庞郁枫、马皕和刘牻均是外行,外行人看行货仅限于感性认识,要求极了低,所以无不赞叹连连,刮目看呆子。
刘牻说:“这些风景画好熟悉啊,好像……”
呆子傲然道:“像人工湖是不是?我画的就是那。这些只是我今天下午无聊的时候随便速写的,还没动真格呢!”
“你说你今天下午到人工湖画画?”马皕指着那几张人物素描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你的小娟吧。”
呆子点头。
刘牻口无遮拦,叫道:“有没有搞错,就为这样的人神魂颠倒?换了是我,送也不要啦!”
庞郁枫道:“各人有各人的审美观,有人还认为莫文蔚美女呢,你又怎么说?”
刘牻只有说我无话可说。
庞郁枫拍拍呆子的肩膀说:“我觉得你挺有画画的天份,应该好好珍惜,不要白白浪费啊!”
呆子说:“我也这样想过,可……跟马皕还不是一样,种种压力……没办法!”
庞郁枫沉默片刻,说:“我觉得自己的路应该由自己去走。别人无权干涉。纵然是父母也不能。”
刘牻恨不得举双手赞成,道:“说得好,做人就要这样。你们别以为我整天打篮球胸无大志,其实我是要做姚明第二的。”
“……”
“靠,你们这是什么眼光!”
“……”
“有件事差点忘了向你说谢谢。”马皕对庞郁枫说。
庞郁枫不解,问什么事。
“关于香萍的。我终于知道她是什么人了,还好我没跟他沾上关系!你怎么了解她的?”
“我一个朋友追过她,结果……你知道了……”
马皕想到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郁枫,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啊,客气什么。”
“听说……你——杀过人,是不是?不会吧。”马皕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话说完。
呆子和刘牻立刻凝神静气,暗暗提心吊胆。
庞郁枫很平静地说:“你们都听说这谣言了?我没杀过人,但我几乎杀了人。”
“……”
“是去年的事。那时我还在东莞读高一,加入黑社会,有一次在酒吧打架把一个人砍一重伤,差点死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赔了五万块。就这样。”
“哦!”马皕感到寒意袭来。
“难怪你这么特别,原来大有来头。哈哈,我们身边有个黑社会老大还不知道呢!”刘牻道。
呆子说:“外面也传得太夸张了。”
庞郁枫笑笑,说:“我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一句话,他说‘流言蜚语是无处不在的,否则世界便不成为世界,千千万万的人会闷得发慌而像苍蝇一般大批大批地死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9
这晚呆子喝了很多酒,介乎于似醉还未醉之间,头晕得厉害,同时看到了地球的公转和自转,可没有呕,躺下床还来不及想东西,意识马上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了进去。整夜昏昏沉沉。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反省昨日行径。根据诸多电视剧和言情小说的经验,失恋后必做四事为:堕落,茶饭不思,喝酒,失眠。呆子昨天逃课,没吃晚饭,喝酒,基本完成了前三件。可是忘记了失眠,昨夜睡得太死了,感觉愧对失恋。于是决定今晚失眠。
今天是最后一个星期天,因为下周就开始双休日补课,马皕素有周日跑海堤的习惯,可今天提不起劲,好比面临出塞的王昭君无法再言笑。今天的日出仿佛也意识到要和马皕决别,盛妆打扮隆重登场,在东方的天空和海平面上洒下大遍黄金,那色彩绚丽得有些吓人。
马皕坐在海堤上呆望着不可一世的太阳。阳光却在他后面拖出一条长得像电线杆的身影,双方如是对峙了很久,最后马皕说,再见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