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卷_四、抛却一切希望 (第2/2页)
神甫激动不已,喘不过气来,再次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的灵魂一半已被勾走,但我试图抓住什么,免得继续往下坠落。我想起撒旦曾多次给我设置陷阱。我眼前的女人美妙绝伦,不是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是用我们的泥土捏成的,她的内心很少闪烁着凡女的灵魂之光。她是一个天使!不过,是黑暗的、火焰的,而不是光明的。我正这样思索着,蓦地发现你身边有一只山羊——群魔夜会上的牲畜,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中午的太阳使它的两只犄角像火一般燃烧。于是,我隐隐约约看到了魔鬼的陷阱,我不再怀疑了,你是从地狱来的,是来毁掉我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神甫盯着女囚的面孔,冷冷地说:“现在我仍然深信不疑。——然而,魔法渐渐起了作用。你不停地在我头脑中旋转舞蹈,我感到神秘的魔法完全把我控制了,我灵魂中应该醒着的东西全都沉睡,我就像倒在雪地里快要死去的人,眼见长眠来临,却感到很高兴。突然,你唱起歌来了。你这个魔鬼真让我毫无办法!你的歌声比舞姿还要迷人。我欲逃而不能。我像是被钉子钉住,在地上生了根。我觉得大理石地板好像在上升,埋住了我的半条腿。我只有坚持到底。我的脚冷得像冰块,脑袋嗡嗡作响。后来,你大概可怜我,便停止唱歌,走开了。令人神魂颠倒的舞姿在我眼前渐渐消失,使人摄魂动魄的歌声从我耳际渐渐散去。我直挺挺地倒在窗边的角落里,比倒下的塑像还要僵硬,还要无力。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我爬起来逃走了。可是,唉!我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倒下,再也爬不起来,还有些东西突然来了,想躲避也躲避不了。”
他又停了停,继续说:“是的,从那天起,我身上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想采用我过去的一套治疗手段,幽居修院,侍奉圣坛,拼命工作,埋头书本。我真傻啊!当你在绝望中用*中烧的脑袋去撞击科学的大门时,科学变得多么空虚!姑娘,你知道从那天起,我在书本面前看到的是什么吗?是你,是你的影子,是那天从我面前的空间经过的光辉灿烂的幽灵。然而,这个形象已经改变颜色,它变得黯淡、昏黑、阴森,就像我们冒失地久久逼视太阳时眼前跳动的黑斑。我再也无法摆脱你了。头脑里总是回荡着你的歌声,祈祷书上总是看见你的脚在舞蹈,夜梦中总是感到你的形体在我身上滑动,我想再见到你,想触摸你,想知道你是谁,想看看你是不是与印在我心中的理想形象相符合,这样,现实也许可以粉碎我的幻梦。总之,我希望新的印象能帮我抹去旧的印象,起初的形象已使我无法忍受了。我到处寻找你。我又看见了你。真是灾难哪!当我看见你两次,就渴望看见你一千次,希望永远能看见你。于是——在这地狱的斜坡上滑行,怎能煞得住呢?——于是,我不再属于我自己了。魔鬼把我拴在他的翅膀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你的脚上。我变得和你一样漂泊不定,游荡四方。我在大建筑物的门廊下等候你,在街角上监视你,在我的钟楼顶上窥视你。晚上,我反省自己,发现我比以前更着迷,更绝望,更神魂颠倒,更无力自拔。”
“我终于打听到你是谁了。你是埃及人,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怎么会同巫术没有关系呢?听着,我曾希望通过起诉你,让我摆脱你的魔力。从前,有一个女巫曾施法迷住布鲁诺·德·阿斯蒂,他让人把她烧死了,他自己也就得救了。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想试一试。我首先设法禁止你到圣母院前庭广场上来,希望你不再来,我就可以忘掉你。可是,你不顾禁令,又来了。后来,我萌生了抢走你的念头。那天夜里,我就这样做了。我们有两个人,我们已经把你抓到手,不料那个讨厌的军官突然出现,他救了你。从此,就开始了你的灾难,还有我的灾难和他的灾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我终于向教会法庭告发了你。我原想我会像布鲁诺·德·阿斯蒂那样痊愈的。我甚至模模糊糊地认为,如果起诉你,我就能接近你,只要把你投入监狱,我就能把你弄到手,得到你,你就不可能摆脱我,你占有我的时间已经太久,现在该轮到我占有你了。一个人干了坏事,就该破釜沉舟干到底。精神错乱者才会半途而废!罪恶的尽头就是无限的快乐!一个神甫和一个女巫在牢房的麦秸上可以融为一体,共享极乐!”
“于是,我告发了你。就是在那时候,每当我看见你,总要让你恐惧不安。我对你策划的阴谋、在你头上聚集的风暴,都变成了威胁和闪电。不过,我还在犹豫。我的计划有些方面实在可怕,我自己也望而却步了。”
“我也许会放弃这个计划,我的可怕想法也许还没有结果就已经在我头脑中枯萎。我以为你这件案子是继续还是撤销,永远取决于我。可是,任何邪恶的念头都是严酷无情的,一定要成为事实才善罢甘休。我自以为我有强大的威力,可是命运的威力比我更强大。唉!唉!是命运抓住你,把你扔进了我暗地里建造的可怕机器的齿轮中!——听下去。我快说完了。”
“一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看见一个男人从我面前经过,他说着你的名字,笑着,眼睛里充满*。他该下地狱!于是我跟他去了。下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住口了。姑娘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喊道:“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说这个名字,”神甫用力抓住她的胳膊,说,“不许说这个名字!啊!就是这个名字把我们两个可怜人毁掉的!不!更确切地说,是命运在暗中作祟,把我们大家毁了!——你受了许多苦,是不是?你冷,黑暗使你成了瞎子,牢房把你重重包围,可是,在你内心深处也许还有一线光明,就是你对那个玩弄你感情的没心没肺的男人的爱情,虽然这仅仅是幼稚的爱情!而我,我的心是一座监狱,我的心里只有严冬、冰雪和绝望,我的灵魂是茫茫黑夜。你知道我受的折磨吗?那次庭审我也在场。我坐在教士席上,是的,在那些头戴尖顶风帽的教士中间,有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在风帽下痛苦地抽搐。他们把你带上法庭的时候,我在场;审问时,我也在场。——那是豺狼的洞穴啊!——从你的额头上,我渐渐看清了我的罪孽,看到了我自己的绞刑架。每个证人出场,一次次出示证据,一次次辩护,我都在场,我算得出你在痛苦道路上的每一个脚步;当那只凶恶的野兽……我也在场呀!——天哪!我没料到会动刑呀!——听着。我跟你到了刑讯室。我看见执刑吏的脏手扒去你的鞋袜,露出你的半个身子。我看见了你的脚。我多么想在你的脚上吻一下,然后死去,哪怕以一个帝国作代价;要是我能在你这双脚下撞碎脑袋,我会感到无限快乐!可是,我却看见它们夹在可怕的铁板之间。那夹板能让活人的肢体变得血肉模糊的呀!啊!可怜的人!当我看见铁夹夹住你的脚时,我就用藏在我衣服下的一把匕首在我胸口划出一道道伤痕。听到你那声惨叫,我就往我的肉里刺了一下;你第二次喊叫时,匕首刺进了我的心脏!你看吧,我想伤口还在流血呢。”
他掀开袍子。果然,他的胸口像是被老虎的利爪撕裂过似的,胸侧有一个相当大的伤口,尚未彻底愈合。女囚吓得直往后缩。
“啊!”神甫说,“姑娘,给我一点怜悯吧!你以为你很不幸,可是,唉!你并不知道什么叫不幸。啊!爱上一个女人!自己是神甫!被人憎恨!爱她爱得发狂,为了换得她一个微笑,可以献出鲜血、肺腑、名誉、灵魂,舍弃永恒和不朽,舍弃今世和来生;恨自己不是国王、皇帝,不是神灵、天使、上帝,不能作为更大的奴隶匍匐在她的脚下;日夜在睡梦里、在想象中拥抱她;看见她爱慕戎装,自己却只能献给她一件她所害怕和厌恶的肮脏教袍!当她向一个卑鄙、愚蠢的牛皮大王慷慨奉献珍贵的爱情和容貌时,他就在一旁满怀着嫉妒和愤怒!看见这撩拨情欲的肉体、这柔软诱人的酥胸!看见她在别人的亲吻下浑身颤动,羞得满面通红!啊,天哪!爱她的脚、她的胳膊、她的肩膀,梦想抚摸她蓝色的血管、黝黑的皮肤,痛苦得常常彻夜蜷缩在那间密室的石板地上,没想到梦中对她的种种爱抚竟导致她遭受酷刑,把她引到了那张皮床上!啊!那真是在用地狱之火烧红的铁钳烙我的心呀!就是被夹板锯死,被四马分尸,也比我好受呀!——你知道那种折磨是什么滋味吗?在漫漫长夜里,你血液沸腾,心烦意乱,头脑涨裂,牙齿拼命咬自己的手,就像被残忍的刽子手放在烧红的叉子上辗转,在爱情、嫉妒和绝望中挣扎!姑娘,求求你!暂时停一停对我的折磨!在这盆炭火上撒上一把灰烬!求求你替我擦一擦在我额头上大滴流淌的汗珠!孩子,你一只手折磨我,求你用另一只手抚慰我!发发慈悲吧,姑娘!给我一点怜悯吧!”
神甫在地上的水潭里打起滚来,脑袋在石阶上碰得嘣嘣响。姑娘一直听着,看着。当他累得不再说话,直喘粗气的时候,她却低声重复:“啊,我的弗比斯!”
神甫爬到她跟前。“求求你,”他喊道,“你要是有心有肝,就不要拒绝我!啊!我爱你!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当你呼喊这个名字时,狠心的姑娘,就像在用牙齿撕裂我的心!求求你!如果你是从地狱里来的,我就跟你下地狱。我已付出了一切。你要去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凝视你比凝视上帝更有魅力!啊!你说呀?你不要我?一个女人拒绝这样的爱情,会山崩地裂的呀!啊!你要是愿意,该多好呀!……啊!我们会多么幸福!我们一起逃跑——我会设法让你逃跑——我们可以到别处去,在地球上寻找一个阳光最明媚、树木最茂盛、天空最晴朗的地方。我们将相爱,倾诉衷肠,我们互相渴望,永不平息,共同畅饮永不干涸的爱情甘露,直到地老天荒!”
她突然狂笑起来,打断他说:“瞧,神甫!你的指甲上有血啦!”
神甫一下愣住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才极其温和地继续说:“不错!你侮辱我,嘲笑我,指责我吧!可是,快来,跟我走。我们得快点。告诉你,绞刑已定在明天。河滩广场的绞刑架,你知道吗?它时刻都准备好的。眼睁睁看着你走进这个坟墓,太可怕了!啊,求求你!——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爱你爱到了什么程度。——啊!跟我走吧!等我把你救出去,你可以再来学会爱我。你愿意恨我多久,就恨我多久。可是,跟我走吧。明天!明天!绞刑架!你的死日!啊!快逃跑吧!求求你了。”
他抓起她的胳膊就想拉她走,他已经丧失理智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的弗比斯怎样了?”
“唉!”神甫松开她的胳膊,说,“您真冷酷无情!”
“弗比斯怎样了?”她又冷冷地问了一遍。
“他死了!”神甫吼道。
“死了!”她说,依然冷若冰霜,呆若木鸡,“那你干吗还要叫我活下去?”
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的,他应该是死了。匕首刺进去很深。我相信刀尖刺到他的心脏了。啊!刀尖上灌注着我的生命哪!”
姑娘像狂怒的猛虎向他扑去,用超乎寻常的力气把他推到楼梯的石阶上,喊着:“滚开,魔鬼!滚开,杀人凶手!让我去死!让我们两人的血在你额头上留下永不消失的印记!要我跟你,神甫?痴心妄想!什么也不能把我们撮合在一起,哪怕是地狱!滚吧,该诅咒的!绝不!”
神甫被推到楼梯上,踉跄了几下。他一声不响地把两只脚从袍子的羁绊中解脱出来,捡起提灯,沿着楼梯缓慢地拾级而上,爬到顶上,打开盖板,出去了。
忽然,姑娘看见洞口又露出了他的脑袋,表情异样吓人。他愤怒而绝望地用嘶哑的嗓门喊道:“我跟你说,他死了!”
她脸孔朝下跌倒在地上。牢房里,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黑暗中水珠滴入水潭发出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