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卷_一、圣贝尔纳修士街上格兰古瓦大献妙计 (第2/2页)
“世界上总会有一些撒旦的。”副主教说。
“糟就糟在这里。”格兰古瓦说。
副主教沉默片刻,又说:“她救过您的命,是吧?”
“在我的朋友流浪乞丐那里,我差一点被绞死。真要是那样,他们今天就会惋惜了。”
“您就不想为她做点事?”
“我正求之不得呢,堂·克洛德。可我这样会不会惹上麻烦呢?”
“那有什么关系!”
“什么?没关系?您真是个好人哪,老师!我手头有两本巨著刚开了头呀!”
神甫拍拍额头。尽管他装出平静的样子,可不时会做出激烈的动作,泄露他内心的不平静。“怎么救她呢?”
格兰古瓦对他说:“老师,我来回答您,Ilpadelt,这是一句土耳其话,说的是:上帝是我们的希望。”
“怎么救她呢?”克洛德沉思地重复了一遍。
格兰古瓦也拍了拍额头,说:“听我说,老师。我很富有想象力。我来给您出点子。——能不能请求国王特赦?”
“请求路易十一特赦?”
“为什么不行?”
“那是与虎谋皮!”
格兰古瓦开始想其他办法。
“有了。您要不要我去找接生婆,就说姑娘怀孕了?”
神甫深陷的眼睛里冒出了火光。
“怀孕了!你这家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格兰古瓦被他的神态吓坏了,连忙说:“啊!不是我!我们的婚姻完全属外婚,我一直是待在门外的。不过,说她怀孕毕竟能使她获得缓刑呀!”
“胡说八道!下流!给我住口!”
“您发脾气太没有道理了,”格兰古瓦咕哝道,“那样能获得缓刑,这对谁都没有坏处,接生婆可以挣四十个巴黎德尼埃,她们都是穷人。”
神甫根本不听他说话。“无论如何,得让她离开那里,”他喃喃自语,“高等法院的判决三天后就要执行。况且,即使没有判决,也还有卡西莫多!女人的趣味真堕落!”接着,他提高嗓门说:“皮埃尔先生,我认真考虑过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
“什么办法?我可再也想不出来了。”
“听我说,皮埃尔先生,您要记住,您这条命是她给的。我把我的想法坦率地告诉您。教堂日夜都有人监视,他们只让进去的人出来。因此您可以进去。您来找我,我把您领到她身边。您和她换穿衣服,她穿您的紧身上衣,您穿她的裙子。”
“到目前为止还行,”哲学家说,“然后呢?”
“然后?她穿着您的衣服出来,您穿着她的衣服待在里面。您也许会被绞死,可是,她就得救了。”
格兰古瓦神色严肃,挠挠耳朵,说:“嘿!这个主意我自己倒真没有想到!”
听到堂·克洛德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诗人开朗而温和的脸孔突然阴沉下来,就像一阵讨厌的狂风把一片乌云撞碎在太阳上,灿烂的意大利景色突然变得阴沉沉,黯然无光。
“喂,格兰古瓦!您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我说,老师,我不是也许会被绞死,而是毫无疑问要被绞死?”
“这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该死的!”
“她救过您的命。您这是还债呀。”
“我还有其他许多债不能还呢!”
“皮埃尔先生,这笔债一定得还。”
副主教以命令的口气说话。
“听我说,堂·克洛德,”诗人颇为惊愕,回答说,“您坚持这个主意,可是您错了。我弄不清楚为什么我要代人受绞刑?”
“什么东西使您这样留恋生命?”
“哈!有一千条理由!”
“哪些?”
“哪些?空气,天空,早晨,夜晚,月光,我的流浪乞丐朋友们,同娼妓们调情,研究巴黎美丽的建筑,还要写三部书,其中一部是针对主教和他的水磨的。还有其他许多理由。安纳克萨哥拉斯说他活在世上是为了欣赏太阳。况且,我有幸每天从早到晚和我自己这个天才生活在一起,那是非常愉快的事。”
“真是疯了!”副主教咕哝道,“嘿!您把您的生命说得那么可爱,那您说,您这生命是谁给您保全的?多亏了谁,您才能呼吸这空气,看见这天空,才能像这样用胡言乱语娱乐您那云雀般的心灵?没有她,您现在会在哪里?您靠了她才活下来,您却愿意她去死?让这样一个美丽温柔可爱的、世界光明不可缺少的、比上帝还要神圣的姑娘去死!而像您这样半疯不疯、毫无用处、自以为会走路会思想却和植物没有两样的人,用从她那里偷来的生命继续活下去,就像中午点的蜡烛那样一无用处!行了,发发慈悲吧,格兰古瓦!该您慷慨一次了。是她开了头。”
神甫言辞激烈。格兰古瓦开始还犹豫不决,但越听越受感动,最后做了一个悲壮的鬼脸,这使他的面孔看上去就像得了肠绞痛的新生儿那样苍白。
“您的话很感人,”他擦掉一颗眼泪说,“好吧!我考虑考虑。——您那个主意怪怪的。——不过,”他沉默片刻,又说,“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会把我绞死。订了婚的不一定都结婚。当他们看见我在那间小屋里,穿着裙子,戴着女帽,那样滑稽可笑,说不定会忍不住大笑呢。再说,即使他们绞死我,那又怎样!这种死法和别的死法是一样的,更确切地说,这种死法和别的死法不一样。这是一种动摇了一辈子的哲人应有的死法,一种和真正怀疑论者的思想相似的晃来晃去的死法,一种打上了皮浪的怀疑哲学和犹豫不定烙印的介乎天地之间的悬在空中的死法。这是哲学家的死法,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死的时候和活着的时候方式完全相同,这很壮丽。”
神甫打断他说:“那么说定了?”
“总之,死是什么呢?”格兰古瓦激昂地说,“是艰难的一刹那,是一道关卡,是从很少通向乌有。有人问梅加洛波利斯的刻尔吉达斯愿不愿意死,他回答:‘干吗不愿意?我死后可以看见那些伟人,哲学家有毕达哥拉斯,历史学家有赫克泰伊俄斯,诗人有荷马,音乐家有奥林普斯。’”
副主教向他伸出手:“那就说定了?明天您来找我。”
这个动作使格兰古瓦回到了现实中。
“啊!不!”他就像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说道,“让人绞死!太荒唐了。我不愿意。”
“那就再见了!”副主教恶狠狠地说,“我会再找你的!”
“我可不愿意让这家伙再来找我。”格兰古瓦想道。他赶快跑去追堂·克洛德:“喂,副主教先生,老朋友了,不要生气嘛。您对这个姑娘,我是说,对我的妻子感兴趣,这很好。您想出了一条计策要把她安全救出圣母院,可是您那个办法对我格兰古瓦来说太不愉快了。要是我有别的妙计就好了!——哈!我告诉您,刚才我突然有了灵感。——要是我想出一个办法,不用把我的脖子套进任何活结就可以把她救出绝境,您会怎么说?您会不满足吗?是不是一定要我被绞死您才高兴?”
神甫很不耐烦,扯着教袍的纽扣说:“你真是口若悬河!——你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办,”格兰古瓦用食指摸着鼻子,像是在思考似的自言自语,“流浪乞丐们都是好样的。——埃及部落的人都爱她。——对他们一说,他们就会动起来的。——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来一次突然袭击。——趁着混乱,很容易把她抢出来。——明天晚上……他们求之不得呢。”
“什么办法,说呀!”神甫摇着他说道。
格兰古瓦威严地转向神甫:“放开我!您不是见我正在编嘛。”他又思考片刻,然后,自我欣赏地拍拍手,喊道:“太妙了!一定会成功!”
“办法呢?”克洛德愤怒地又问了一遍。
格兰古瓦容光焕发,说:“过来,我悄悄告诉您。这实在是一个大胆的对策,可以让我们大家都摆脱困境。老天爷!应该承认我不是笨蛋!”他又打岔说:“哎!那只小山羊和她在一起吗?”
“是的。让魔鬼把你抓去!”
“他们也要把它绞死,是不是?”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他们会绞死它的。上个月,就绞死过一头母猪。刽子手喜欢这差事,干完后就吃它的肉。要绞死我美丽的加利!可怜的小羊羔!”
“该死的家伙!”堂·克洛德喊道,“刽子手是你!你到底想出什么办法了,浑蛋?难道要用产钳把你的办法钳出来吗?”
“克制些,老师!我这就说。”格兰古瓦凑近副主教的耳朵,用很低的声音慢慢道来,一边用不安的目光扫视大街。其实大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当他说完后,堂·克洛德抓住他的手冷冷地对他说:“很好。明天见。”
“明天见。”格兰古瓦说。副主教朝一边走开,而他向另一边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这可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皮埃尔·格兰古瓦先生。没关系的。谁也没规定小人物一定不能做大事情。比通就用双肩扛过一头大公牛,鹡鸰、黄莺、岩雀也能飞越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