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2） (第2/2页)
　　
　　马皕本来就居心叵测作贼心虚，一听众人怪叫，紧张得手脚颤抖，双目茫然，脸烫得可以拿来煎鸡蛋，只恨地下无缝可钻。佳人却与他相反，落落大方，甜甜笑道：“谢谢你。”
　　
　　马皕一下没辞，茫然重复道：“谢谢……不……不用……”
　　
　　“好了，别闹了。现在上课。”老姑婆不得不出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马皕坐回座位，额头已渗了一大把汗，呆子一向视马皕为偶像，如今见他如斯窘相，有种偶像破灭的感伤，情不自禁叹了口气。马皕问：“什么？”呆子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你刚才……未免太不正常了吧？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
　　
　　马皕心里也在一个劲地骂自己窝囊废，但家丑不可外扬，驳道：“什么不正常？很正常啊！我说是不是你不正常了，我觉得没什么不妥。你别成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后一句本来与整句话无关，不料马皕恼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人家强拉进来，制造了一起千古冤案。
　　
　　呆子呆却不笨，否则也不能稳占全年级前一百名了，一下听出马皕的话末句牛头不对马嘴，正欲反驳，但老姑婆的斥声快马加鞭赶到，“下面的同学安静点，现在翻开书本，上课！”话中没指名道姓，算给足面子了，马皕和呆子知趣的收口。
　　
　　接下来大半节课马皕什么也没听，两眼似中了邪，分明是对着黑板，后来莫名其妙就盯住了佳人，见佳人听课神情专注，更显妩媚娇柔，越看越美，越看越心动，口水流了一地。
　　
　　马皕突然忐忑不安起来，现在校园美女好似穿山甲般抢手，人见人抓，连稍有姿色的也早被网罗一空。佳人既然是名花，又怎么会无主？说不准人家早有了男朋友，哪里轮得到自己。愈想愈没底，愈想愈心慌，盘算着下课即见分晓，若有男生来找她则表明她名花有主，若无则表示自己还有机会。既想证明佳人名花无主又怕见到人家名花有主，于是下课在马皕心目中就成了一个十分矛盾的问题。
　　
　　现在终要面对的是下课。1班十来对野鸳鸯要么在班里打情骂俏要么出走廊搂搂抱抱，佳人不见动静，仍呆在原位温书，马皕悬着的心放了一半，余下一半高促使他警惕地盯紧前后两门，像戒严的士兵。生怕外面探进一颗男性的头把佳人招呼出去。戒严足足持续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马皕那颗心才得以放下，但刚一放下又突地悬高，想刚才没人来找她并不足以证明人家没男朋友，又紧张矛盾了一节课，下课继续戒严。
　　
　　余下三节课的三个老师跟老姑婆一样，上课前先说“不是我故意损你们”，然后大行其道把1班乃至所有政治班大损一顿。一副你不乞我我不理你而我理你你是要感恩戴德的嘴脸。
　　
　　第二节课佳人曾出去过，不过她带上两个女伴。这表示她并不是去会男朋友，没人约会会高兴带电灯泡的，更何况那是只令人反胃扫兴的超亮电灯炮。
　　
　　最后一节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王老五，跟老姑婆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说他不适合教书而应该去做演员，并且是全能的那种。因为此公浑身都是电影的现实材料，譬如说头发兵分两路二五对分，泡满啫喱水，油光可鉴，适合演抗日战争片的汉奸；木无表情脸皮僵硬得似涂了502强力胶，适合演动作片的冷血杀手；声音低沉阴森，适合演恐怖片的游魂野鬼；性格喜怒无常，适合演惊憟片如《人肉叉烧包》的变态狂。此公姓巫，以前人称巫老师，后改称“巫师”。好在巫师没愧对自己的称号，魔法高超，讲课像现代人写的朦胧诗，恐怕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若将之录入磁带，可以放到药店跟安眠药一同出售，保证畅销。
　　
　　今日上课一如往常，下面倒一大片，万马齐喑，巫师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不予理睬，自己跟自己讲课，反正学生考差是学生的错学生考好是老师的功劳。好坏薪水照拿，日子照过，何必多管闲事自寻烦恼。
　　
　　愈接近放学马皕愈发紧张，待下课铃一响，若无人来找佳人，她自己或者与女伴一同回家，则可万分确定她名花未有主，自已前途一片光明，否则……马皕不忍想象，反正是希望是失望就决定于佳人此举。
　　
　　范进盼中举盼了几十年，望眼欲穿，突闻喜报，马上疯掉了，马皕现在类似范进，虽未至于全疯但也半疯，老侧着头含情脉脉望着佳人发呆。他在第一组，佳人在第三组中间隔有第二组这条银河，横波须跨地域传送，占了第二组的领空，邻桌一男朝他狠狠瞪眼，状似要吃人的鲨鱼，老大不满道：“喂，你目不转眼地看着这边看什么？就不能眼不斜视吗？”
　　
　　马皕脸一烫，尴尬一笑，“对不起啊。”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作解释，“我不是看你，请多多包涵。”
　　
　　“我早就一目了然了，目不转睛当自然而然是看美女啦。下不为例啊我告诉你。”邻桌摇了摇头，似乎认为马皕无可救药了。拿书欲看，忽想刚才说话份量太轻，不足以镇住马皕，遂加大打击力度说：“你对美女心怀不轨我一清二楚，但我送你几句金玉良言吧，做人要量体裁衣，量力而行，不要不识天高地厚，想入非非，乱点鸳鸯，蚂蚁缘槐，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否则到头来南柯一梦，落得个怒发冲冠，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到时就追悔莫及了。”
　　
　　此言一出，果然镇住了马皕。马皕想这小子真不简单，说话成语乱飞，几句话就包含了几十个成语，简直像本活的成语词典。不禁肃然起敬，拱手道：“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马上由辞典变成大侠，一抱拳，答：“在下司空建冠。”
　　
　　马皕又吃一吓，“司空见惯？！”想这小子也真够成语化的。
　　
　　“此言差矣。建不是见异思迁的见，而是建功立业的建，冠不是司空见惯的惯，而是冠冕堂皇的冠。”
　　
　　马皕被冉冉不绝的成语唬得五体投地，连声称：“厉害，厉害。”
　　
　　司空建冠受了点颜色竟大开染坊，作训小弟状说：“老弟，别说我不给你指点迷津。你给人家滴水之恩而想获得涌泉相报是情有可原，见美女怦然心动一见钟情也无可厚非，可现在的女生的美德多是江河日下，绝不会受点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结草衔环，以身相许的，如果你有这念头，就应该当机立断尽早放弃，一了百了。”
　　
　　马皕一腔热火让他的冷水沷个正中，不免有些不高兴，说：“为什么要我放弃，是不是我放弃了让你上啊？”
　　
　　司空建冠否认道：“胡说八道，我乃捐介之士，一表斯文，怎么会厚颜无耻巧立名目，把佳人攫为已有呢?老弟，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马皕绞尽脑汁才想到了个成语回敬他，说：“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吧。”
　　
　　讲台上巫师自己讲课自己听，自得其乐，把线粒体的平面结构图画成回力鞋鞋印，把植物细胞的液泡画成没盖的抽水马桶，典型的毕加索再生，这时突闻后面响起么语声，而且愈来愈向喷气式飞机的声音靠拢，严重干扰了自己，不禁无名火起，猛回头，一下就用目光逮住了马皕和司空建冠。
　　
　　教师课堂上惩戒学生的常用手段是问题轰炸，问得你哑口无言，然后他再横空杀出来训斥你一顿，教你在大庭广众下丢尽颜面，恨不得一头撞墙，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巫师查看点名册，叫：“司空建冠。”
　　
　　司空建冠故作糊涂，兴手应道：“到。”
　　
　　巫师动了真气，加重语气，说：“我叫你站起来回答问题。”
　　
　　司空建冠见劫数难逃，无可奈何地站起。
　　
　　巫师指着黑板问：“高尔基体是什么？”
　　
　　“我一窍不通，无言以对。”司空建冠很聪明，深知即使自己答对此题巫师也不会善罢干休，必定继续问到自己说不会为止。反正都经要挨骂丢面子，长痛不如短痛大痛不如小痛，早早认龟孙子算了。
　　
　　巫师等的就是这句话，板起脸孔道：“不懂就要听课，就算不听课也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趴在桌子上睡觉。你在下面嚷嚷什么呀，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吗？你既影响了老师讲课又影响了其他同学听课，这是害群之马的行为。希望下次不要这样了。”
　　
　　司空建冠坐下，低声骂：“愚不可及的混蛋。”
　　
　　巫师重看点名册，不识马皕的“皕”字怎么念，顿时怔住。
　　
　　马皕猜中了几分，暗暗得意，他的名字有时像黄鼠狼的屁，能起自卫作用。
　　
　　巫师有不杀你誓不为人的决心，不念名，一指径指向马皕：“那位同学，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马皕知难逃此厄运，怏然站起。
　　
　　“高尔基体是什么?”敢情巫师把这问题当成了马其顿的方阵兵，企图用它来横扫天下。
　　
　　马皕傻傻地看着黑板，心想高尔基体总不会是高尔基的身体吧，如此等了一阵，向全班同学表示自己也开动脑筋想了，才说：“我忘了。”
　　
　　“忘了，学过的东西那容易就忘的么？……”接着巫师说了些什么马皕根本没听进。大体是刚才向司空建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