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7） (第1/2页)
　　
　　下课铃响，未等巫师宣布下课就有几个人像逃狱的犯人，从后门溜出去没命的飞也似跑了，其余诸君好比当年中国人看到俄国十月革命胜利曙光，纷纷跟着起义暴动，巫师没力挽狂澜的能耐，更何况他比学生更急着下课，于是一挥手，说：“下课吧。”此言一下，人流暴涌，前后两门被挤得几欲裂碎。
　　
　　佳人保持淑静，有条不絮地收拾书笔，马皕以静制动，拿起一本书假看，结果把书拿反了，呆子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司空建冠在做习题，但意图与马皕无异，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佳人之中。见马皕失态，不禁哼出几声冷笑。
　　
　　呆子见马皕把书拿正了，继续埋头苦战学习资料，这家伙最大的优点就是少管闲事，不罗嗦。
　　
　　此时佳人两女伴与佳人道别先走了，马皕心一慌，似乎赶到未来看到佳人和一男生牵着手回家的情形。手中书被攥得皮肉俱皱。又候了一阵，佳人背起桔黄色的背包要走了，马皕眼睛盯书，目光呈放射状四下散开，普及教室每一及地方，同时两耳现出空前的高度听力，恨耳朵不能动，否则可以像某写傻X书里写的那样“竖起耳朵”。
　　
　　佳人往后门走，来到马皕旁边突然停止，马皕把狂喜猛往心里塞，深吸了口气，转身抬头，眼睛刚好接收到佳人的目光，四目相对，持续不到一秒马皕就慌忙把视移开。
　　
　　佳人来个不露齿的笑，说：“刚才多亏有你，谢谢。我叫香萍，你呢？”
　　
　　马皕想不到对方如此主动，受宠若惊，说：“刚才……小事，何足挂齿。我叫马……”到这打住。心想如果把“皕”字说出，说不准被佳人误解作“马屁”——这样的事自马皕有名字以来发生了N次——那多难为情，有损形象。为慎重起见，马皕决定先把“皕”字写给佳人看，然后再拼读。
　　
　　兵贵神速。马皕忙于找纸笔，错失良机，司空建冠乘机杀进来，帮他作介绍：“他叫马皕，牛头不对马嘴的马，皕……”也打住，想不出含皕字的成语，急中生智，转了个弯说：“皕字跟闭门造车的闭字同音，由两个百无一用的百字分左右两边互相勾结同流合污而成。”
　　
　　一连串的贬义词让马皕火冒三丈，但又无借口渲泄，只烧得自己死去活来。同时也引起了香萍对司空建冠的注意，好奇地问：“这位同学……”
　　
　　司空建冠不放过任何机会，马上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香萍，先挤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然后说：“我叫司空建冠，司是司空见惯的司，空是空前绝后的空，建是建功立业的建，冠是冠冕堂皇的冠。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还站起来讨香萍的手握。
　　
　　香萍也不拘束，说句“你好”便伸手过去。两人握手，马皕在旁瞪着眼睛看司空冠白占便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两人松开手，香萍正欲自我介绍，司空建冠抢在前面说：“刚才听说了，你叫香萍，国色天香的香，萍水相逢的萍。好名字，超凡脱俗，高贵典雅。”
　　
　　香萍几乎想为他鼓掌喝彩，惊叹道：“你好厉害啊，成语出口成章。”
　　
　　司空建冠秉承中国人狂喜深藏不露，表面虚怀若谷的传统精神，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熟能生巧一技之长罢了，怕是贻笑大方呢。”
　　
　　香萍的注意力已经早从马皕身上撤下来，转移到司空建冠那里。两人愈谈愈投机，全无马皕插话的份。马皕像被人遗弃又无人收养的孤儿，被当作透明人，视若不存在，可偏偏他又存在又不透明，因而尴尬无比。
　　
　　“若我不幸言中，那么不容置疑，你毫无疑问是外宿生了。”司空建冠为稳住香萍，没辞找辞。鱼儿上了钩，若不把线拉紧点，它随时会挣脱逃掉，再想它回头就难了。
　　
　　香萍点头，“嗯，我住春丰街。”
　　
　　司空建冠喜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我们志同道合。”
　　
　　“你家也在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但也只是差之毫厘，未至于缪之千里，可以相提并论。我落地生根在澄水路，跟你们春丰街不过半步之遥。算来我们是长年累月的左邻右舍呢，没想到竟然咫尺天涯，形同陌路。差点抱撼终生。想来真是令人百感交集啊。“
　　
　　司空建冠用成语已到了宁滥勿缺的地步，马皕听了才“百感交集”，差点呕血气绝，奇怪香萍怎么能神色自若地听完。
　　
　　香萍不忍冷落马皕，转向他说，“马皕同学，你是内宿生吧。”
　　
　　马皕像只摇了半天尾终于得到了根骨头的狗，喜出望外说：“对对，你呢？”
　　
　　香萍抿嘴一笑：“我都说是住春丰街的，你说我是外宿还是内宿舍？”
　　
　　“哦……哦——”
　　
　　司空建冠看看表，发出只有掉钱才会那样叫的声音，“哎呀呀，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了，萍，我们风雨同路，而马屁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还是争分夺秒先行一步，你意下如何？”
　　
　　香萍应了声“好啊”，朝马皕挥挥手道声再见便与司空建冠一同走了。马皕如泥塑木雕呆在原地像受尽千年劫数万载磨难，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付任你十个米琪朗开罗也雕不出十分之一。
　　
　　马皕悻悻回座，呆子刚从题海远航归来，尚不知方才身边的一场人性撕杀。喃喃念着“氮磷砷锑鉍”，提了提眼镜，见马皕一脸杀气，忙问什么事。马皕满腹怨气正无处发泄，见呆子嫌命长自动送上门来送死，也不客气，马上拿他开刀，吼道：“我什么事关你什么鸟事？滚你的鸟蛋做你的鸟练习吧，他妈的！”
　　
　　呆子脾性奇好，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毒骂也没有发火，惊愕片刻又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用得着这么凶神恶煞吗？”
　　
　　马皕跟司空建冠打交道后犯了成语恐惧症，一听“凶神恶煞”这成语马上发病，喝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成语！”
　　
　　人说人逢烦、悲、怒便不思饮食。马皕奇特，偏偏与之相反，衔在口里的肉白白让狐狸叨走，烦悲怒三魔聚集，没地方发泄就拿钱出气，一顿午饭葬送了两天伙食费。吃时甚爽，过后一想人财两空，感觉像被人杀千刀似的。
　　
　　4
　　
　　5号宿舍地大人杂，兼且男生衣服款式远不比女生那般千变万化，仅仅是屈指可数的几种，雷同万千。当几百件衣裤密集地挂到宿舍门口的两条大铁丝上时，常常有不少人收错衣服——认错妻子把别人的老婆带回家。于是宿舍大门作公告栏的作用就远大于防贼——三天两日就贴着有一张或几张“寻物启事”或“寻衣服启事”一类的告示。
　　
　　今日马皕回宿舍又见门上有一白纸黑字告示，文曰：
　　
　　寻底裤启事
　　
　　本人前天晚上晾的一条鲨鱼牌底裤于昨晚遗失，此裤红色，左侧有紫色的鲨鱼标志，右侧染有英雄牌墨水污渍，后面破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小洞，因为本人只有两条底裤，现在非常焦急。请收错我底裤的同学火速将把它送49号上铺，本人感激不尽，多谢合作。
　　
　　警告：本人染皮肤病。
　　
　　此布
　　
　　年月日
　　
　　XXX
　　
　　告示内容与平时不无二致，但未尾一句“警告”却吓了马皕一跳。此言真伪莫辨，不知是危言耸听还是怎么着，总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马皕自信自己无色盲，不至于收错一条色彩鲜艳特征奇异的底裤，无奈生性多疑，看多几遍那“本人染皮肤病”，脑海依稀浮现昨晚似曾收过一条红色底裤的情形，越想越真，惶遽不已，忙以百米冲刺奔回床位，翻遍大小各袋，发现除了学生手册是红色之外无其他赤物，又疑会不会现在正穿着，忙翻查，是蓝色，不是。这才放松神经撤销警戒。然后把翻乱的衣物重新收拾好，直折腾得浑身瘫软，成大字开仰倒到床上。
　　
　　由上午种种情形看，香萍显然是未有男朋友，马皕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她跟司空建冠会不会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搂着走。一想到司空建冠就恨得牙痒，巴不得跟他干一仗。马皕有奇特的暴力倾向，譬如说他许多时候看许多人不顺眼，例如拖课的老师，撞了自已不道歉的混蛋，打饭时插队的家伙，光说废话空话的县委书记等等，那时他会萌生揍他们一顿的念头，实际上借太阳给他做胆他也没那种。于是马皕擅长的幻想就会跑出来，摇身一变马上成了蝙蝠侠超人之类的异人，在潜意识里把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暴揍得满地找牙磕头求饶，回到现实中来就感觉解恨多了，诸此类的事鲁迅写过，但阿Q的修为显然远远不及马皕。马皕认为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就在于好人只去想不去做而坏人不但想而且做，所以马皕一直以自已是好人为自豪。
　　
　　马皕闭合眼下展开想象，今次他以超级赛亚人的身份登场，弹指间把司空建冠轰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然后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一数落他的不是，然后看着他哭丧脸向自己求饶，并自认龟儿子，然后自己再骂他一顿，宽宏地把他放走了。
　　
　　想得太美，马皕在床上莫名奇妙地发笑，其恐怖程度不亚于棺材里的死人突然唱周杰伦的歌，经过他床位的人无不见之色变，逃命不迭。
　　
　　5
　　
　　上午十一点半放学，呆子花十分钟吃午餐，尔后回教室继续死学。他的全年级前百名，就是这样拼来的，尖子生也是这样造就的。学习好的诀窍在于忘掉课本外的一切，还要把人家休息娱乐时间用到做习题上，总而言之，千万别把自己当人看，千万别做人做的事。所以中国的教育最伟大之处在于能造就一大批介乎人和怪物之间的特殊生物。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若吴敬梓先生健在，那么《儒林外史》的背景就不会是清朝了。
　　
　　十二点半午休开始，呆子一点钟才回宿舍，，马皕缠着他问他觉得香萍怎么样。
　　
　　一个人喜欢一样东西也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要不然哪来那么多歌迷影迷俱乐部。不过偶像认同跟恋人认同不同，大家一起喜欢一个偶像可以增进感情，可大家一起喜欢一个恋人会反目成仇。所以偶像认同可以答“我喜欢”、“我爱”或者“很好”，但恋人认同只能答“很好”。
　　
　　呆子和马皕有共同的偶像，对香萍却不卖帐，语气平淡得像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报导，“香萍？刚转来的那个吗？一般般，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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