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8—12) (第1/2页)
马皕当劳动委员像许多人当官,一上任就滥用职权,打扫公共地区本是由第一组轮起,他急于与香萍共处,把起点定到第四组,致使第一批出战的是香萍等前三桌,共六女。随后又以她们“不知公共地区在哪”为由,陪同众女生前去。
县一中分配公共地区好像农村过节分猪肉,用最原始的抽签决定,抽签者为各班的班主任。东北虎摔桌子摔椅子太多,遭了报应,手气特背,抽得了全校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盘。
那是块风水难地,专折磨人用的。其中有一条源头低出口高的臭水沟,沟里的污水缺乏人类“办争上游”的干劲,积得满满的,徘徊不前。污水总离不开污秽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来自教师宿舍楼。老师们生活多姿多彩,除了破桌子破冰箱体识过大无法从排污管排出外,其他日常废弃品,像牙刷、牙膏皮、酱油瓶、残羹冷灸、臭袜子、内衣内裤、安全套等应有尽有。学生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捞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池里。打捞污秽毕竟不像火锅里捞菜捞肉,倒像海里捞浮尸,需要极强的定力。普通人一来到这就是躺着出去的。
臭水沟旁边是大垃圾池,仿佛现在的许多大学府,专招收没用的废物,各种无法形容的臭气传得比李红志的名声还要远,师生们视之为龙潭虎穴,无敢近之。多是把垃圾倒于几里之外,形成一道垃圾屏障。引来无数凑热闹的青头苍蝇,时刻绕着垃圾转悠,时不时还有几个老妪的身影,像寻找宝藏似的用棍子小心翼翼地挑拔垃圾,觅得有价值的,即仿如年轻了几十岁,猛地扑过去,抓起便往袋里塞。
可见垃圾与大学生的区别在于,垃圾尚有人主动去要,大学生要求人要人家还未必要。
在每一个不下雨的情晨,环保局里的垃圾车必响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电子琴曲前来运载垃圾,那车子载量小,但胃口比亚历山大大帝要厉害,恨不得一口吞了整个世界,总把车槽装得满满的,远看去像拉了一座大山。结果吃得太多反而撑着,车一开动,颠了几下,一半垃圾吐到地下——因此每天须有人等着帮它善后。
垃圾池旁边是块草地,这地方按理说应该是极易打扫的,但时值秋季,草地两旁的树木雅兴大发,跳起脱雨舞,身上的叶子像下雪一样尽数掉落,你在前面打扫它在后面下叶子,打扫完毕回头一看,地上又铺了厚厚一层。
臭水沟、垃圾池和草地相辅相承,合作一处公共地区,素有“魔鬼地带”之谓,专供老天爷惩罚人用。这次惩罚本是冲着东北虎来的,可是老天爷粗心大意没深入考究,不知道这报应实际栽到学生头上了,应了那句“白狗偷吃黑狗当灾”的俗语。可见世界上恶人未必得恶报,而好人得恶报却是常有之事。
进入魔鬼地带,马为了在众女——尤其是香萍面前树立个稳重实干的好男人形象,只请众女打扫草地,自己则提起铁锹,大刀阔斧把垃圾池门口的垃圾铲出来。虽然香萍在好几米外专注扫地,但马皕总觉她无时无刻不在注视自己,所以每个动作都力求完美,尽可能以此表达男子汉的粗犷和潇洒,然后细细揣摩那动作在香萍心里留的是什么印象。弄得每个过路人都讶然不已,心想这垃圾池什么时候来了个卖武的?马皕只恨没李连杰的身手,否则一定用太级拳铲垃圾。
垃圾堆遭马皕铲开,那臭气像被激怒的魔鬼,张牙舞牙四处游走,开始还是嗅觉上感到恶臭难挡,继而嗅觉防线溃崩,退到感觉防线上,那臭气扑面熏至,感到一种酸性的冰凉,浑身泛起一片鸡皮疙瘩,眼睛像中了催泪弹,泪水如滔滔长江之水奔涌而出。
“苦啊!真他妈的苦呀!”马皕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嘶喊,那模样活像十九世纪未被贩往英美等国开矿的中国劳工。此时想撒手不干,又怕担心香萍把自己看作没恒心没毅力之辈,唯狠下决心:忍!心里反复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殊不知祸不单行,马皕铲垃圾无心得罪了正在觅食的青头苍蝇,这些家伙料想马皕是跟他们争食的,立即群起而攻之,纷纷效仿“九·一一”事件里的两架飞机,开足马力径往马皕身上冲撞。马皕被迫还手,挥铲四下乱打,登时由挖矿的劳工变成武功高强的大侠。
马皕耗了半条命清理了垃圾池,随后重整行装,提网兜往臭水沟去捞污秽物品。
那边的香萍发觉六人扫一小块草地未免小题大作,又见马皕孤军奋战,遂提另一网兜过来帮忙。
“马皕,我来帮你。”香萍说。
马皕特感意外,心狂跳一下,说:“不用了,你还是回到那边扫地吧,这里脏,又臭!”这情形就像领压岁钱,一边说“不必了”一边伸手去抢。
“那边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我闲着呢。香萍冲马皕笑笑,时值太阳刚起,柔和的阳光由她脸上掠过,配合这一笑顺理成章就成了传说中的“阳光般的笑容”。
马皕没胆量再来一次违心的推辞,但一时找不到话对上,忙以一笑掩饰心慌,也算迎合了香萍的一笑。笑过后仍不知说什么。又忙着用动作稀释慌乱,随手把网兜塞下水沟,由墨水也似的污水里捞起一只白皑皑的一次性饭盒,怕污水溅着香萍,缓缓将网兜伸入垃圾池,反手一抖,饭盒在网里挣扎两下就掉了下去。
香萍有样学样,以同样的手段清理了一小块泡沫。
马皕心神稍定,那些原来早已反复推敲发好的语言终于探头探脑出来,他胡乱抓起一句就说:“你读哪科的?政治吗?”
“不是,我读美术。”
马一惊,艺术生?没想到。不得不重新打量佳人。
“很奇怪吗?”香萍问。
“不,不。我看你就是画画的料。一定很厉害吧!看得出。”
香萍不好意思一笑,“我是这学期才学的,才学了两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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